就在这处营寨即将被汉军旗的洪流淹没的危急时刻,真定城中,战鼓声骤然变得急促如暴雨!
李过,终于亲自出动了!他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翻身上马,拔出那柄跟随他征战了十几年的沉重佩刀,向前猛地一挥!在他身后,两千名从后营精锐中百里挑一的老兵,发出一声压抑已久的怒吼,如同一股蓄势已久的钢铁洪流,从城门中席卷而出!
李来亨在城上看得真切,义父的将旗所指之处,以数百名骑兵为锋矢,步兵结成紧密的攻击阵型紧随其后,在骑兵的第一轮冲击过后,步兵由行军纵队展开为三叠阵:前二排的长枪如林突刺,第三排的弓箭手则在牌阵后进行精准的射击。
刚刚还气势如虹的汉军旗阵列,像是被烧红的铁条捅进的雪堆,顷刻间塌陷下去一大块。一名汉军旗的牛录章京试图重组队形,被驰马而来的李过一刀连人带甲劈倒!这股一往无前的悍勇之气,瞬间带动了战场上顺军的士气。
被这支生力军内外夹击,围攻贺兰部的汉军旗终于支撑不住,开始向后撤退。李过并没有恋战追击,而是迅速收拢部队,如同救火队一般,在广阔的战场上来回奔波驰援,时而堵截从左翼突入的关宁军,时而又冲向右翼,为即将被攻破的营寨解围。这支精锐确实悍勇异常,数次将清军的攻势打了回去。
但李来亨敏锐地发现,随着战斗的持续,这支宝贵的精锐机动部队,无论是人还是马,其体力和冲劲都在被急剧消耗。他们应对清军左右开弓、多点试探的进攻时,反应也开始变得越来越迟缓。许多老营兵在变阵间隙拄着长枪喘息,甲胄下的布衣早已被汗水浸透。
清军的战术如同钝刀割肉,每一次成功的解围,都让这支最后的精锐流失着宝贵的元气。
李来亨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他终于直观地、残酷地认识到,自己之前在承安镇的“胜利”,包含了太多的侥幸因素——敌人轻敌冒进、兵力不足、缺乏重炮、夜战的混乱、以及自己出其不意的战术……
当这些条件都不复存在,在堂堂正正的野战对决中,目前的大顺军,与清军的战力差距是全方位的。这种差距,不是靠一时的勇武或一两个将领的智谋就能轻易弥补的。他之前与义父在帐中密谈时,所说的“野战必败,守城缺粮亦不可守”的判断,此刻,正被城外那血淋淋的现实,残酷地印证着。
战斗从上午一直持续到下午,真定城外的土地,已被鲜血彻底浸透。
上午时分,在李过亲自带领精锐机动部队四处驰援的情况下,顺军外围的数个据点,还勉强能维持住防线。他们数次打退了清军的试探性进攻,战况一度陷入胶着。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战局的天平开始不可逆转地向清军倾斜。
下午,当顺军将士的体力和箭矢火药都消耗到一个临界点时,巴布泰抓住了战机,下令全线总攻!他不再进行小范围的试探,而是指挥清军,如同剥洋葱一般,集中优势兵力,逐个猛攻顺军的营寨。
贺兰将军负责的东侧营寨最先被突破。超过二十门火炮被推至前沿,集中轰击营寨的东北角。实心弹铁弹以低平弹道掠过地面,将沿途一切阻碍——鹿角、人体乃至车辆,撕成碎片,在守军阵中犁开一道道血线。数以百计的汉军旗步兵趁势嚎叫着冲入营中,与守军展开了惨烈的白刃战。贺兰虽奋勇抵抗,但终究是寡不敌众,在付出惨重代价后,被迫率领残部,向城内溃退。
紧接着,马重僖部负责的营寨也被重炮轰开了缺口。巴布泰亲自指挥八旗精锐,从两翼发起冲击,血战了一天的顺军步兵根本来不及应对两个方向的进攻,八旗马甲们甚至不用挥刀,只是凭借着战马全速冲锋的恐怖动能,就如洪流冲垮沙堤般,从侧翼将整个阵形撞得粉碎。
一名顺军哨总刚砍翻一名关宁兵,就被侧后方冲来的白甲兵用虎枪挑飞起来,尸体在空中甩出弧线,重重砸在溃兵之中。马重僖的阵线瞬间被撕裂。他本人也在乱军中被流矢射中臂膀,不得不放弃营寨,狼狈撤回。
城墙之上,李来亨看得目眦欲裂,他下午数次向张能请战,要求出城增援,但张能都将他按了回去,这支生力军是张能最后的底牌,他并不想轻易动用。
然而,眼看着城外防线即将全线崩溃,张能也知道,不能再坐视不理了。他咬着牙,对李来亨下令道:“李来亨!你立刻带你的人出城!不必去反攻,去把马将军的残部,给老子接应回来!快!”
“遵命!”李来亨早已按捺不住,闻言立刻率领他那支尚算完整的部队,从北门冲了出去。他们结成一条掩护友军回归城门的阵线,接应那些正被清军追杀的友军残部,退回城内。
城外的溃兵如同惊弓之鸟,连滚带爬地从方阵预留的通道中逃入城内。而紧追不舍的八旗骑兵,则如同嗜血的鲨鱼,在方阵外围游弋,不时冲上来,试图撕开这道防线。
李来亨亲眼看到,一名年轻的顺军士兵,就在离自己的阵地不到二十步的地方,被一名八旗骑兵追上。那骑兵甚至没有减速,只是在交错而过的瞬间,探身一刀,那名士兵的头颅便冲天而起,腔子里的血喷出数尺之高。
那八旗骑兵竟探手在空中接住那颗尚在滴血的头颅,对着李来亨的方向挑衅地扬了扬,随即发出一阵野兽般的狂笑,在陈国虎拉弓还击之前,拨转马头,如风一般驰去。
临近黄昏时分,战斗终于渐渐平息。
清军没有使用任何多余的技巧,就是朴实无华地集中了上万步、骑、炮皆有的军队,然后就在一个白天踩平了顺军在城外临时构筑的工事。真定城外,除了离北门最近、由张能亲自坐镇的最后一处核心营寨还在勉强支撑外,其余据点已尽数失守。城内伤员的呻吟声和幸存者的哭泣声,在晚风中显得格外凄凉。
清军的兵锋,已直抵真定城下,完成了对城池的半包围。黑压压的营帐,如同死亡的阴影,笼罩着这座孤城。野战,顺军败了,败得一塌糊涂。
城墙之上,李来亨抹去脸上的血污和尘土,看着城外那耀武扬威的八旗兵,又看了看城内那些士气崩溃、眼神麻木的袍泽,心中一片冰冷。现在,是不得不撤了。但于此同时,一团越来越炽烈的火焰在他眼中燃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