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早些时刻,李来亨在那张临时拼凑的行军榻上,仅合眼不到一个时辰。此前他已吩咐过赵铁正准时唤醒自己。他强忍着周身骨头散架般的酸楚与深入骨髓的疲惫,挣扎着起身。这短暂的歇息根本无从恢复精力,而是避免人突然猝死过去。但他知道,现在还远不是休息的时候。昨天那一仗虽然惨胜,但己方也已是强弩之末,鞑子的军队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撤退还是继续固守待援,他必须尽快决策。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进来禀报:“都尉,方才有位名叫赵翠儿的村妇,一大早就来寻她被征为民夫的丈夫,好像是叫什么王磐石。”李来亨闻言,心中微微一动。他想起了昨晚那些瑟瑟发抖、却依旧听从号令搬运物资的民夫,想起了他们脸上那混杂着恐惧和麻木的表情。
他沉吟片刻,对赵铁正道:“仗打到这个份上,这些乡亲也算与我等共过患难了。传我的命令给方助仁,让他将昨夜直接参与了战斗搬运、或是负责值夜的民夫,逐一甄别,分批放归家中歇息....再多分一日的粮食给他们吧。”
他随后命人将各部昨夜的战损和车辆损毁情况火速汇总上来。当方助仁将那份写在粗糙麻纸上、字迹因仓促而略显潦草的报告递到他面前时,李来亨只扫了一眼,心便直往下沉。
初步统计,昨夜一战,全营阵亡、失踪、重伤失去战力者,超过四百人!而用于构筑车阵和被炮火波及的车辆,也损毁了了至少四分之一。此刻,整个承安镇内,真正能拉出去再战的兵马,已不足千人,火药箭矢更是消耗了大半。
清军虽然已经推走了,但以目前的情况,怕是扛不住清军再来第二次进攻。承安镇,已是一座不可久留的死地。
李来亨深知事态紧急,且南门的郑百川已心怀鬼胎,不宜再参与核心决策。他没有召集所有部总,而是只派亲兵,秘密“请”了韩忠平和郭君镇二人,来到他那间还算完整的临时指挥所内,进行一场决定所有人命运的核心密议。
“二位请坐。”李来亨的声音因疲惫而有些沙哑,但眼神却异常锐利。
待二人坐定,他没有丝毫寒暄,直接将昨夜南门发生的一切——郑百川接到警报后按兵不动,甚至压制李能文、孙有福回援请求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告知了二人。
“砰!”韩忠平听完,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桌上的茶碗都跳了起来。他那张带着箭疤的脸因愤怒而涨得通红:“这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临阵通敌,坐视中枢危急,按军法,当立即拿下,就地处斩!以儆效尤!”
郭君镇也是义愤填膺,他本就因前营之败和谷英重伤而心力交瘁,此刻听闻竟有此等卑劣行径,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李都尉!韩掌旅所言极是!此獠不诛,军心何存?何以告慰昨夜战死弟兄的在天之灵?末将请命,愿亲率亲卫,即刻擒拿此贼,听候都尉发落!”
李来亨看着二人激愤的神情,心中同样杀机涌动。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中飞速地权衡着利弊。杀了郑百川,固然能一泄心头之恨,也能肃正军纪。
但……他手下那近两百名抱团的乡党亲兵怎么办?这些人昨夜在南门并未经历大战,实力基本完好。此刻若强行处置郑百川,一旦其部下哗变反抗,在这即将突围的节骨眼上,承安镇内立刻便是一场血腥的内讧。
即便能迅速平息,己方也必将再添伤亡,并很有可能耽误突围的最后时机。更何况,杨大力等原明降将还在看着,若自己以“临阵不救”之名斩杀同为降将的郑百川,是否会引起他们不必要的猜忌和恐慌?
经过一番痛苦而艰难的思索,李来亨缓缓抬起头,眼中虽有怒火,但语气却已恢复了冷静:“韩叔,郭都尉,我同二位一样愤慨,郑百川此举,与叛贼无异,其罪当诛!但……不是现在。”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有力:“眼下鞑子大军环伺,绝不能再有任何内耗!郑百川和他手下那两百人,现在还是我军的力量。这笔账,先给他记下!等我们杀出重围,安全回到真定,见到了侯爷和张能将军,再与他连本带利,一并清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