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夜课讲故事的间隙,他也常常与士兵们拉家常,询问他们的疾苦。当了解到许多士兵因为连日行军,对单调的伙食多少有些怨言后,他还是让人设法从沿途村镇采买或“征集”一些蔬菜、豆子,隔一天增添顿肉食,给大家改善伙食。
倒是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举动,却让士兵们直接感受到了来自上官的关怀,军心因此安定了不少,短期之效,反较其纯做思想功课为著。
不过,在与士兵们的闲聊中,李来亨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不安的苗头。特别是那些来自河南、山东等地的士兵,因为近来不断有家乡失陷、亲人遭难的流言传来,加之大军前途未卜,军心浮动得尤为厉害
果然,不出他所料,撤离北京的第五日清晨,便发生了一起逃兵事件。杨大力所部一名河南籍的老兵,名叫王锁,因连日听闻家乡被叛乱的士绅攻陷、妻儿失散的流言,加之对大顺前途绝望,竟在夜间试图私自逃离营地,结果被陈国虎率领的巡逻队当场抓获。
此事顿在营中掀起波澜。杨大力神色惶急地寻至李来亨帐前,扑通跪地,哀声求告:“都尉!王锁这厮…实是一时猪油蒙了心呐!他老家确然遭了兵灾,婆娘和崽儿…至今音讯全无!他是急疯了心才想偷跑回去瞅一眼!这人平日虽怂包一个,但向来老实巴交,求都尉念在他往日冲阵也曾出过死力,饶他这条贱命吧!”
李来亨面沉如水,心中却在急速权衡。按照他之前在北京城定下的军法,逃兵必斩,以儆效尤。
他看向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的王锁,那汉子头发散乱,衣衫不整,满脸泪痕混合着尘土,浑身筛糠般颤抖,显然是吓破了胆。李来亨深吸一口气,厉声道:“王锁!你可知罪?”
王锁闻言,竟“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一边磕头一边哭喊:“都尉饶命啊!小的知罪!小的并非诚心要逃啊!实是…实是这几日,天天听得家乡传来的凶信…小的…小的实在悬心家里婆娘和孩儿…也不知跟着大军要奔到何地…小的…小的别无他求,若定要死,只求都尉开恩,遣人将小的这把骨头…带回老家埋了…”
他哭得声嘶力竭,闻者无不动容。帐内帐外,不少籍贯相近的士兵都红了眼圈,杨大力更是扭过头去,以袖掩面,不忍直视。
李来亨看着眼前这悲惨的一幕,心中那份早已准备好的“铁石心肠”竟也有些动摇了。他原想借此立威,彻底整肃军纪,但此刻,他却从王锁的哭声中,听到了这支军队深藏的疲惫、茫然,以及他自己内心隐藏得很好的某些情绪。
他沉默了良久,帐内静得落针可闻,唯闻王锁抽噎之声。
最终,李来亨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将士们背井离乡,思念家人,乃是人之常情。如今家乡有变,弟兄们心焦如焚,却归家无门,这是我李来亨身为尔等主将的失职!”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刀,众人皆是一惊。却见李来亨只是反手一刀,割下自己一缕头发,掷于地上!
“军法如山,逃兵本应处斩!但我今日,不忍以军法加身,我身为主官带头违反军纪,也只能效仿古人割发代首了。”
“都尉不可!”帐内将官纷纷惊呼,杨大力慌得抢上一步,抱住了李来亨的腿,赵铁中更是快步冲到王锁跟前,眼看就要挥刀将此人结果。
李来亨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目光扫过全场,沉声道:“王锁,我且免你今日死罪!此事暂且记下!我李来亨在此向全营将士承诺:只要我们能安然撤到山西,凡籍隶河南、山东者,家乡确陷危难,亟需返乡者,只要情由正当,我必亲向侯爷呈书,为尔等请调相应防区!
届时若你王锁还活着,再取你性命不迟。杨部总,此人本就是你的兵,还是交你管教,若他再有异动,休怪我军法无情!他所在的伍、队、哨长,你自己处置。”
杨大力闻言,如蒙大赦,连连道:“谢都尉不杀之恩!谢都尉不杀之恩!卑职一定严加看管,断不容他再犯浑!”
王锁也早已哭得瘫软在地,只是不住地向李来亨磕头。
待众人散去,大帐内只剩下李来亨和韩忠平二人。
李来亨有些疲惫地坐下,揉了揉眉心,问道:“韩叔,今日之事,我是不是……还是过于宽纵了?”
韩忠平凝视他片刻,目光复杂,良久方缓声道:“少将军,割发代首,古有曹孟德旧例。您今日此举,既全了军法体面,又收了士卒之心,可谓恩威并施,仁至义尽。将士们目睹耳闻,必感念于心,异日愿为少将军效死。为将之道,非止严刑一途。能令士卒归心效命,就是上策。”
他顿了顿,却终究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只是……少将军,您今日唱了这红脸。但这军中,终究还是需要有人来唱那白脸。”
当夜,韩忠平便私下找到了杨大力,面色严肃地对他说道:“杨部总,都尉今日宽宏,那是都尉的仁德。但军法终究是军法。那王锁,你需给某盯紧了!若是在抵达山西之前,他又跑了,或是……出了什么别的意外,俺只认你这个部总是失察之罪!你好自为之吧!”一番话,说得杨大力冷汗直流,连连称是。
王锁的逃兵事件,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在李来亨的心中激起了阵阵涟漪。
然而,这仅仅是他所能掌控的营内之事。放眼整个西撤的大顺军,随着离开北京日久,粮草渐乏,归乡无期,加之建州鞑子追兵的阴影挥之不去,各种潜藏的矛盾和败坏的军纪,如同溃烂的伤口一般,开始大面积地暴露出来。
第二日午后,大军在一处破败的村镇外短暂休整。李来亨正与韩忠平商议着明日的行军路线,忽听前方传来一阵喧哗吵闹之声。
他抬头望去,但见不远处,一支百余人中营人马正簇拥着几辆装饰俗艳的马车迤逦而行。为首车驾上,赫然箕踞着那个满脸横肉、衣甲散漫的将官,正是数日前在京师打着刘宗敏旗号欲劫他银车的对头!
此刻,其人左拥右抱两名浓脂艳抹的娼优,手擎酒囊,喝得面膛赤红,口中不时迸出污言秽语,纵声浪笑,浑无半分军人形骸。中营本该是全师最先撤离之部,然而此股人马显然是因途中耽于淫乐,以致迁延落后,竟坠于李过所督后营之后,成了大军西撤序列中碍事的“拖油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