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29章 身世(2 / 2)长安遗梦归首页

“这不可能。”他摇了摇头,“小说家一脉传承的,是与万民同宗的地脉玄奥,门中立下专门禁忌,不许弟子与王朝宗室牵扯过深。若是我身负皇室血脉,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催动师门传承的诸般秘法?”

他想起那些曾流淌在文心深处的古字,那些随着他心念流转自然显化的历史虚影,这些技法仿佛刻进了骨头里,运转起来毫无滞涩。若是小说家传承真的排斥皇室血脉,他根本不可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墨一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小说家传承据说另有禁忌,”墨一声音平稳,“只不过这禁忌的反噬不是在入门时触发的,它藏得更深,只有当你的行为悖逆禁忌到一定程度,才会真正显现。你如今所做的一切,一来初衷本就是为了华夏万民,二来有本我之道【阅万道】锚定神魂,这才没让你遭受禁忌反噬。可你当初第一次答应监正大人诺言的时候,确确实实感受到过文心深处传来的悸动,那就是禁忌存在的证明。”

陈临渊沉默了片刻,那段记忆确实还在,如同留在掌心的余温。他当时只当那是面对重大抉择时本能的心绪波动,没有深想,可此刻被墨一提及,那悸动的轮廓便重新清晰起来。

“你的体质和小说家传承并不冲突,”墨一继续道,“因为你的血脉虽然能和祖龙地脉共鸣,却不是此方天地土生土长的皇室后裔,你的根,在另一天地。”

陈临渊呼吸微微一滞。

墨一却语气无比笃定,直言让陈临渊仔细回想,难道他当真从来没发现过任何异常么?

不知为何,先前偶然做过的一个梦重新浮现在他脑海里。那是一段短暂却异常清晰的片段:襁褓中的婴儿被轻轻放在柔软的织物上,四周是华美至极的宫殿群落,雕花窗棂外月光如水。襁褓胸前,一枚雕着龙凤呈祥纹、印着“陈”字的玉佩,泛着温润的柔光。这个场景只出现过一次,却从未被时间磨灭,如同夹在书册里的一页旧画,偶尔翻书便会自然浮现。

他从前只当那是疲惫时意识生出的杂念,从未认真追查过它的来历。可此刻,当这段记忆和墨一的话重叠在一起,那些被忽略的缝隙竟开始自行弥合。

一时间,陈临渊只觉心中百感交集。那些曾经模糊不定的碎片,如同一块块被拼入正确位置的拼图,正慢慢拼成一幅他从未想象过的画面。他的来处,比他所知的要遥远得多。

就在这时,原本已经被天工坊密室彻底隔绝的排斥感竟渐渐重新冒了出来。那些进入天工坊时就已经消失的压力,此刻正从墙壁缝隙、地面纹路、空气里重新渗出来。它们不算猛烈,却异常固执,如同涨潮时不断上涨的水位,正一寸寸淹没他所处的空间。

这一次爆发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饶是陈临渊实力超群,也有些抵挡不住那股强劲的撕扯感。光幕上的猩红纹路骤然亮起,顺着经脉飞速扩散,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他体内拉扯出去。

扭曲之殇,这是袁天罡遗留秘典中对这种症状的命名。据他推算,常人误入特异点后,即便侥幸存活归来,体内也必然会被某种扭曲的本源留下烙印。寻常人遭遇这般,最多也就气运下滑一段时日,可修行之人真灵本就比常人强大得多,扭曲烙印带来的负面效果也会随之一同加强。

依照袁天罡的估算,若是亲身经历三次以上特异点还能存活,扭曲之力就足以将宿主本身异化为新的特异点。

陈临渊闭上眼,感受着那股从身体深处涌出的拉扯感。猩红纹路沿着经脉爬行的触感,带着微弱却持续的震颤,如同绷紧的琴弦在轻轻振颤。他尝试调动本源压制这些纹路,可它们仿佛已经和他的本源同频,就像两根频率相同的琴弦,一方振动,另一方便会随之响应。

不过他对此并不着急。虽说有些不适,可这点力道远不足以左右他。那些纹路固然顽强,他的文心依旧稳固,天地磨盘的运转也没有出现明显滞涩。更重要的是,既然墨一肯开口提及此事,想来必然早有解决之道。

“你有办法。”陈临渊睁开眼看向墨一,语气平淡,没有疑问,更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确认的事。

墨一没有否认,他转过身朝向密室另一侧。墨离早已站在那里,得了他的示意,一尊看不清材质、辨不出年代的古朴巨鼎缓缓从地面升起。巨鼎轮廓圆浑沉稳,表面没有任何雕饰,只在口沿处留了一圈浅浅的凹槽。墨离和流星分站鼎侧,做着最后的校准。

“对旁人而言或许有些麻烦,”墨一的声音平静下来,“不过对于天工坊而言,未尝没有解决之法。”

恰在此时,受墨一传音通知前去寻找线索的墨离已经提前赶回。他得知陈临渊的状况后便即刻动身,从摘星楼另一处封存旧物的暗室中取回了这尊鼎,在流星的辅助下,二人很快便准备妥当。

陈临渊望着巨鼎,感受到其中隐约透出的阵纹气息,当即明白它绝非寻常器物。鼎中散出的气息,和他体内猩红纹路的波动极为相近,就像是专门为这些纹路量身打造的容器。

墨一没有多言,只是抬手指了指鼎口。

陈临渊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鼎中。他身形刚落进鼎内,体内那些猩红纹路便骤然活跃起来,如同受惊的鱼群在狭窄水域中疯狂窜动。他能感觉到一股牵引力从鼎壁涌出,顺着纹路慢慢将诡异之力往体外引导。

一缕缕肉眼难察的诡异之能,源源不断被引入巨鼎。那些纹路顺着经脉游走到体表,被那股力道一层层剥离,就像一张被缓缓揭下的薄膜。与此同时流星也悄然出手,无数机关奇物在他指引下上下翻飞,顺着鼎壁边缘缓缓移动,随后主动朝着诡异之能所在处组装起来。

这些机关奇物接触到剥离出的诡异之能后,非但没有被侵蚀同化,反而好似早有预备,立刻将诡异之能锁定、压缩、收束,如同在沙地上砌墙,一块块把逸散的碎片牢牢固定下来。

可没人知道陈临渊能不能挺过这一关。此刻牵引拉扯的力道已经越来越强,甚至隐约波及到了周遭三人:墨一的衣袍边缘微微扬起,墨离的指尖轻轻震颤,流星手中的机关零件也出现了一瞬的偏移。

鼎身深处传出一声低沉嗡鸣,猩红纹路的光芒从陈临渊体表一层层褪去,如同退去的潮水。鼎壁内侧,被剥离出的诡异之能正慢慢凝聚,就像沉底的沙粒缓缓汇聚,凝成一道暗色的轮廓。

陈临渊闭着眼,感受着体内积压许久的东西被一点点剥离出去。这种感觉十分奇怪:既不痛,也不麻,更像是一层他早已默认是身体一部分的东西,被慢慢揭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要在鼎中待多久,也不知道那些被剥离出去的东西最终会凝成什么模样,可他既没有动,也没有抗拒,只是放松呼吸,让自己沉入那股缓慢而持续的牵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