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面面相覷,瞬间失声,只觉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直衝头顶,头皮阵阵发麻!
司吏不顾眾人惊愕,继续道,声音愈发激昂,如同在讲述一段必將流传千古的传奇:“杜僉宪掷砚诛贼之后,当即宣布陈据二十四条大罪!言法不可为之处,吾当为之”!並言已连夜上表自劾,自承擅杀之罪,定於明日辰时,自缚枷锁,亲赴京师,赴闕请罪!”
“当时张抚台惊怒交加,竟欲以谋逆”之罪,当场格杀杜公!”司吏说到这里,语气充满了鄙夷和不屑:“是钱参政!钱大用大人!率先掷下乌纱帽,声震屋宇!紧接著,吴藩台、罗臬台、
诸位道台、知府大人————满堂緋袍青衫,十之七八,尽数摘冠明志,掷地有声!愿与杜公共进退!”
“还有堂外闻讯赶来的抚標兵丁,目睹杜公浩然正气,皆弃械跪地,声泪俱下,愿以性命保杜青天周全!”
“张抚台见人心尽失,大势已去,眾叛亲离,已被————暂且请”回后衙静养歇息”了!”
司吏说到此处,已是热血沸腾,脸色潮红:“故此!眼下河南一应紧急政务,暂由杜僉宪与布政、按察二司诸位大人共同主持!
释放无辜百姓、发还赃银补偿、安民告示,皆是杜公与诸位大人彻夜不眠、紧急公议而定!这便是昨夜至今,发生在这巡抚衙门內的惊天巨变!”
杜延霖慷慨掷砚,百官摘冠明志,兵士弃械效忠————
司吏的描述如同画卷在眾人眼前展开,眾官员听得心潮澎湃,血脉賁张!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一名鬚髮皆白的老推官激动得浑身颤抖,老泪纵横,撩袍朝著按院方向深深下拜:“杜僉宪!真乃国士无双!壮哉!快哉!请受下官一拜!”
“杜公高义!吾等————吾等佩服得五体投地!”
“掷砚诛奸————当浮一大白!”
“壮哉杜公!快哉杜公!”
眾官员纷纷跟著下拜,胸中激盪难平。
“走!去按院!我等虽官微言轻,也要去为杜公壮行!”
“对!去按院!去看杜僉宪审案!去看发还赃银!去看释放那些蒙冤的百姓!”
“同去同去!此等盛事,百年难遇!”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眾人顿时纷纷响应。
再也无人理会那紧闭的巡抚衙门,纷纷呼唤轿夫长隨,如同潮水般向著按院衙门涌去。
消息就这样迅速传遍全城。
等这些官员到达按院分司外时,辕门外竟已是人山人海,万头攒动。
恰好此时天上也开始下起了小雪。
之前杜延霖初回开封时接下的二百余桩诉状,今日便要在按院大堂公开审理,尽数审结。
卯时正刻一到,堂鼓沉沉响起,声震雪幕。
“升—堂——!”
“威武—!”
伴隨著衙役低沉的堂威声,杜延霖的身影出现在大堂之上。
按院堂內堂外三圈外三圈围了上万名百姓,但却出奇地安静。
百姓们都听闻了明日杜延霖要自枷北上的消息,此时见杜延霖升堂,都忍不住低头垂泪。
杜延霖目光扫过堂下,拿起惊堂木,却並未立刻拍下。
他的声音清晰,穿透风雪,传入堂外每一个竖起的耳朵里:“今日,本宪於此,开堂审理陈据及其党羽横行不法、祸害地方诸案。所审案件,皆依此前所收诉状、证词、及查获之铁证。一应判决,皆依《大明律,秉公而断!”
“带人犯!传苦主、证人!”
命令层层传下。
早已候在班房外的差役们高声应和,押著一名名镣銬加身的陈据党羽上堂。
这些往日里趾高气扬、欺男霸女的阉党爪牙,此刻个个面如土色,魂不附体,在凛冽的寒气与万民无声的注视下抖如筛糠。
紧接著,那些状纸上的苦主、证人,也在书吏的引导下,颤巍巍地走入大堂,或跪或立。
审判开始了。
杜延霖审案,快、准、稳。
每一案,皆先由书吏高声宣读诉状,陈列罪证。
物证、证词、乃至沾满血泪的万民书副册,一一呈现。
人证上前,泣诉冤屈。
许多案情骇人听闻,闻者无不落泪一有老翁只因挡了“干爷”仪仗,便被鞭挞至死;
有民女被强行掳入行辕,受尽凌辱;
有商户因不愿缴纳“捐输”,便被诬陷下狱,家產抄没————
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杜延霖听得极其专注,偶尔发问,皆切中要害。
待证据陈列完毕,苦主陈述完结,他便目光如电,直射堂下跪著的案犯:“尔等可知罪?”
多数案犯早已嚇破了胆,面对如山铁证,唯有磕头如捣蒜,连称“知罪”、“求青天老爷开恩”。
偶有狡辩者,杜延霖便引律例,驳得其体无完肤,最终亦只能伏地认罪。
认罪画押后,杜延霖便当堂宣判。
“依《大明律·刑律·受赃官吏受財”条,及诈欺官私取財”条,尔等假借钦差之名,勒索財物,数额巨大,罪加二等!判绞监候,秋后处决!家產抄没,赔补苦主!”
“依《大明律·刑律·人命斗殴及故杀人”条!尔等故意行凶,致人死亡,依律当斩!判斩立决!”
“依《大明律·刑律·犯奸姦淫”条!罪无可赦!判斩立决!”
每一声判决落下,堂外那望不到边的人群中,便会掀起一阵压抑不住的、混合著哽咽与释然的低低骚动。
许多百姓不时低头拭泪。
他们中,有的苦主刚刚相互搀扶著,从衙侧登记领取了发还的补偿银两,那银钱不算丰厚却重逾千斤,因为它承载著血泪换来的迟到的公道。
“青天————杜青天啊————”有老者喃喃自语,朝著大堂方向,深深下拜。
从清晨到日暮,杜延霖端坐堂上,未曾片刻歇息。
——
二百余份状纸,他一一过问。
人证、物证、诉状、口供————一切有条不紊。
惊堂木起落之间,便是罪囚伏法,冤屈得雪。
当最后一份案卷审结画押,天色已彻底暗沉。
“近三月所收状纸二百八十件,今已悉数审结!陈据党羽一百三十七人,依《大明律,判斩立决者七十一人,余者或绞或流或徒,俱已明刑!其非法所得,已尽数发还苦主。国法昭昭,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杜延霖说完,猛地一拍惊堂木:“退堂!”
“威—武—!”衙役们的堂威声似乎也比平日更加沉浑,却又隱隱透著一丝难以言喻的低落与悲壮。
杜延霖转身,向后堂走去。
“谢谢青天大老爷为民做主啊!”
“杜大人,保重啊!”
“杜大人!您可要保重啊!”
“杜大人————保重啊!”
堂外,万民俯首,雪地垂泪,口诵青天。
是夜,按院外的抽泣声,彻夜未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