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括了地形测绘、水文地质勘探、地质灾害评估、地下空间资源探查等等，覆盖范围很广。这项内容本身是必要的，城镇化发展到现在这个阶段，城市地质资料确实重要。”

“这一块我拿不太准，毕竟湘南的地质条件和粤省差别很大，所以我专门请了省地质局的几位老专家帮忙做了个研判。”

周明轩顿了一下，给了他一个足够震撼的数字：“省地质局那边回复说，如果他们来接这个项目，在保障自身合理利润的前提下，五千万，可以把这个项目全部做下来。”

五千万。

王成功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两亿和五千万，中间一笔巨款。

这意味着这项预算从源头编制、到层层审核、再到最终批复，涉及到的人要么是极度缺乏常识，要么就是在故意放任甚至共同参与某种不可言说的行为。

但一个地级市的自然资源局，专门负责矿产资源、地质勘查的科室，编制出这样的预算，还一路能够顺利报批，后者的可能性显然更大。

周明轩在电话那头补充道：“我特意让地质局的专家把分项逐条列了一下，每一项的费用都按照行业标准测算，最后的汇总就是五千万上下。”

“当然，如果他们施工条件比预期的复杂，成本上浮一千万也算合理。但无论如何，到不了两个亿。”

周明轩的语气带着一种看惯了这些事的沉稳：“成功啊，审计工作干多了，有些事会有直觉的。你发来的这份预算，绝大多数科目的水分不算离谱，也算正常范围。

但这三项，第一，生态修复资金虚高八千万；第二，测绘信息中心翻新，水分超过五百万；第三，城市地质调查，差额高达一亿五千万。加起来……”

周明轩在电话那头没有说完。

但那个数字已经浮现在两个人的脑海里：两亿三千多万。

“这个水底下藏着什么，我不方便多猜。但如果你要用这份材料做些文章，我这边可以给你出正式审计意见函。这些测算过程都有底稿，专家意见也都是留痕的，经得起查验。”

周明轩的话给王成功提供了两个选择，个人参考和建议，或者官方的、可查证的、能摆上台面的东西。

这对王成功来说，等于拿到了一个真正有分量的筹码。

王成功握着手机，手指微微收紧。

电话那头周明轩没有催促，给他留了足够的时间消化这些信息。沉默了几秒，王成功才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周厅，这个材料对我非常重要。感谢您和您的团队。”

周明轩道：“我们之间不说两个谢字。你刚到那边，心里有数就好。我这毕竟是湘南审计厅，相关的套红盖章材料也不方便给到你，但是专家和第三方机构出具书面意见这些完全没问题，保证程序和格式都合规。”

王成功道了声谢，两人又简短寒暄了几句，挂了电话。

王成功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久久没有说话。

他的手依然攥着拳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松开。

他刚才在电话里听周明轩一项一项报出这些数字的时候，心里那股劲一直绷着。

他想象过粤省珠三角地区拥有雄厚的财政实力和大规模的城市建设热潮，也预料过像自然资源局这种掌握土地和矿产资源的部门，预算盘子会不小。

但当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一格一格地印在他的脑海里时，他依然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

生态修复资金，一个写着“沙滩修复、红树林营造、湿地修复”的科目，虚高八千万。

中城的海岸线他上任时看过地图，不算太长，生态修复的工程量摆在那里，一点四亿是合理的市场行情。

但预算报了二点二亿。

测绘信息中心，三层小楼翻新，八百万元预算。

他能想象那栋楼的真实状况，不需要豪华装修，普通的翻新就能满足办公需求，两百万的上限已是奢侈。

八百万元，账面上像一道直白的伤口，明晃晃地写着“有问题”三个字，却依然能够层层过关。

城市地质调查，两亿元。

湘南省地质局的专家用专业的角度告诉他，五千万就够了。两亿与五千万之间的那个巨额数字，能被多少人默默分食？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些事如果没有被揭开，还会以类似的面目继续出现。

十八亿元的年预算，分散在一百多个科目里，每一处都多加一点，一年就能从容地吞噬掉数以亿计的公共资金。

这不是什么精细的贪污，这是明目张胆的豪门。

王成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他不算是一个容易动感情的人，在官场摸爬打滚这几年，见过许多事，经历过许多波澜。

但此时此刻，他确实感到一阵从心底涌上来的寒意。

他忽然想到，如果自己没有跨省调来中城，而是继续留在湘南，也许永远不会有机会看到这份材料。

他更想到，如果自己只是走马观花地报到、开会、听汇报，对局里的家底不做任何深入探究，这份预算大概率会像过去许多年一样，按照它原有的轨迹继续运转。

但他来了。他看到了。这些数字背后的东西，他已经无法视而不见了。

这不是为了跟严玉辉掰手腕，甚至不是因为他这个新局长需要立威。

这关乎的是那些真正需要被用到这座城市每个角落里的公共资金，是中城这座城市的建设与发展，是这座城市里每一个老百姓的生活。

他坐在这个位子上，如果连眼前这份材料里明晃晃的两亿多都装作看不见，那他跟那些人有什么区别？

上午十一点四十分，王成功搁下了笔，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重新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有些事不能拖，拖久了就会变得不可收拾。

他伸手拿起话筒，拨通了内线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便被接起来，那头传来许雨佳清脆利落的声音：“王局您好。”

王成功没有寒暄，直接问道：“许主任，我们局党组会议，一般多久召开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