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城,那兰府。
这是一座占地极广的三进大宅门,门口的石狮子比衙门口的还高三寸,朱漆大门上钉着那一排排金灿灿的铜钉,透着股子钟鸣鼎食的贵气。
可今儿个,这府里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上气。
正厅,“敬德堂”。
满堂的花梨木太师椅,坐满了人。
地龙烧得滚热,可屋里头的人,一个个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
“啪!”
一只极品成窑的青花盖碗,被狠狠摔在金砖漫地的地上,摔了个粉碎。
那是那兰家的大爷,那兰雄。
他穿着一身紫貂皮的马褂,手里的翡翠手串被捏得嘎吱作响,眼珠子通红,像是要吃人。
“那兰枫,那兰提……我的两个侄儿啊。”
“还有福伯,那可是跟了咱们家三十年的老人!”
那兰雄指着下面跪着的一排报信的探子,咆哮如雷。
“一夜之间,全没了,还被人扔进了护城河喂鱼?”
“说什么卷款私奔?放屁!这是把屎盆子往咱们那兰家头上扣啊!”
坐在上首的,是个干瘦的老头,手里拄着根龙头拐杖。
那是那兰家的家主,那兰肃。
他没咆哮,只是阴恻恻地盯着旁边坐着的一个中年人。
那中年人穿着长衫,戴着金丝眼镜,是张家派来的话事人,张全的顶头上司,张大掌柜。
“张掌柜。”
那兰肃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老鸦叫。
“这事儿,你们张家怎么说?”
“黑虎堂没了,雷豹死了。你家扶持了这么多年的黑手套,被人连根拔了。”
“现在连我的两个孙子都搭进去了。这口气,我那兰家咽不下。”
张大掌柜推了推眼镜,脸色也难看。
“那兰老,您别动气。这事儿我也刚收到消息。”
“那个霍青山,太狂了。”
“他仗着天津卫霍家的势,还有租界的关系,这是在打咱们京城世家的脸。”
“那还等什么?”
那兰雄吼道,“调集人手,把咱们养的那些枪手、死士全派出去,今晚就把振威武馆给平了。”
“把那个陈棠,还有霍青山,全给突突了!”
“不行。”
一道冷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众人回头。
只见一个穿着军装,披着大氅的男人走了进来。
这是那兰家在军中任职的老三,那兰猛。
“老三,你什么意思,自家人死了你不报仇?”那兰雄怒道。
“报仇,拿什么报?”
那兰猛把大檐帽往桌上一扔,冷笑道。
“就在半个时辰前,同仁堂的赵元朗给督军府打了电话。”
“他说什么?”那兰肃眼皮一跳。
“他说,最近直隶和奉天那边又要开打,前线的伤药紧缺。”
“他手里刚扣了一批云南运来的极品‘三七’和‘麝香’,那是做止血散的救命药。”
“若是咱们那兰家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动用枪杆子在城里搞火拼,乱了治安……”
那兰猛咬着牙,一字一句道:
“他就敢让这批药‘意外’烧毁。”
“轰!”
全场死寂。
这招太毒了。
现在是什么时候?军阀混战,大帅们最缺的是什么?不是枪,是药!
枪没了可以买,兵死了可以招,但要是没药,伤兵营里就得炸锅,军心就得散。
赵元朗这是捏住了军阀的命根子。
要是那兰家真敢乱来,不用赵元朗动手,督军府的大帅就会先把那兰家给抄了,拿他们的人头去给赵元朗赔罪换药!
“好一个赵元朗,好一个奸商!”
那兰肃气得浑身发抖,龙头拐杖在地上杵得咚咚响。
“为了一个拉洋车的,他竟然敢拿整个同仁堂的身家跟咱们赌?”
“他赌赢了。”
张大掌柜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这就是垄断的霸道。咱们虽然有权有势,但在药材这一块,不得不仰人鼻息。”
“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那兰雄不甘心。
“算?”
那兰肃眯起眼睛。
“明着动枪不行,那是给赵元朗把柄。”
“但咱们是武林世家,按江湖规矩办事,他赵元朗管得着吗?”
他看向张大掌柜。
“半个月后的擂台,生死状已经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