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稳稳停在火车站站前广场。深夜褪去白日络绎不绝的人流，整片场地冷清空旷，只有零星几名刚下车的旅客裹紧外套，脚步匆匆穿行而过，橘黄色路灯拉长楚君单薄的影子，在地面拖出老远。
楚君走到出站口防护栏杆边站定，抬手看了眼腕表，此刻已经十一点，距离零点还差整整一小时。
他靠着栏杆，不动声色在脑子里捋清眼下能用上的所有办法。第一个跳进脑海的，是他和马总合伙经营的玉君酒店。酒店配有专属商务接送车辆，专门负责市区范围内的出行，但公司内部白纸黑字定好了收费标准，高层股东用车，市区单次统一收取一百元，这笔开销会单独登记在对应股东名下，等到年底分红时直接扣除。就算他和马总私下交情再好，公司定下的规矩也不会破例放宽。
他在酒店十二楼留了一间专属办公用房，隔壁就是马总的办公室，门上钉着一块金属牌子，刻着董事长三个字。早前酒店管理层打算给他配一块副董事长门牌，被他当场回绝。
办公室门外没有任何标识，这是只属于他的私人空间，没必要刻意张扬。房间里自带独立卧室和卫生间，平时留宿不用额外花钱。
玉君酒店是集餐饮、购物、娱乐、住宿一体的综合商务场所，前台二十四小时有人值守。一楼和三楼开设中餐厅，二楼单独划出西餐厅，餐饮板块独立核算，归集团旗下单独管理。不管是股东自己吃饭，还是宴请外来客人，全部走记账流程，所有消费账单积攒到年末，统一从个人分红里扣减。
集团在册董事三十多人，股东日常进店消费，也是餐饮门店一笔稳定营收。负责餐饮板块的吴总每次撞见楚君来吃饭，总会表现得格外热情，当着前台工作人员大声招呼，说这顿饭记在他名下，由他请客免单。
可吴总这点心思楚君看得明白，年底核对分红账单时，那笔餐费依旧清清楚楚列在他的消费清单里。吴总表面待人豪爽大方，私下处事公私分得极清，哪怕交情再深，也不会随便免去账单、私自给人打折。
楚君手头并不拮据，如果动用酒店商务车去接人，摆在小姑娘面前也算体面。只是他向来习惯低调，不愿意在外人面前展露自身家底。反复权衡各种利弊后，他敲定最稳妥的方案：自己打车过去接阿曼古丽，花销最少，也不会引人过多揣测。
原本楚君心里早就盘算妥当，等这次见面，借着高考结束的由头把话说透，彻底打消小姑娘心里生出的别样念头，劝她放下多余心思，安心去读大学，迎接全新的人生阶段。他把所有细节都考虑周全，唯独没料到阿曼古丽性格热烈又执拗，敢独自跋涉几百公里，专门跑来这里找他。
面对这份纯粹又滚烫的心意，他实在没办法硬起心肠，摆出冷淡疏离的态度。
楚君抬眼望向出站口上方悬挂的时钟，数字一秒钟不停跳动，和阿曼古丽相处的画面不受控制涌入脑海。过去一整年相伴学习、日常相处的细碎片段，一桩桩一件件清晰浮现在眼前。
阿曼古丽是土生土长的亚尔镇姑娘，刚满十八岁，原本在里玉县中学读高二，不久前刚走完高考全部流程。这片偏远南疆乡镇人才稀缺，整体教育资源有限，她却是当地少见踏实肯学、一心扑在书本上的孩子。长相清秀干净，心思简单直白，待人老实乖巧，对待学习更是比同班同学多用几倍心思。高中所有科目里，数理化、语文和文综常年排在班级前列，只有英语，多年来始终是跨不过去的短板。
这不是她自身不够努力。南疆乡镇整体教学条件受限，亚尔镇本地英语老师师资不足，授课方式老旧刻板，口语发音也存在明显偏差。长久下来，学生上课抓不住学习重点，课后练习找不到正确思路，英语基础薄弱、应试得分偏低，成了当地每一届学生共同存在的难题。
阿曼古丽和楚君相识，是一场难得又纯粹的偶然。
去年初夏，天气温和，微风拂面，正好赶上阿曼古丽高一升高二的暑假。空闲时候，她跟着父亲 —— 亚尔镇中学校长吾斯曼，到镇政府帮忙整理扶贫档案。中午休息间隙，阿曼古丽独自路过镇政府单身宿舍楼，忽然从一间简陋宿舍里，传出清晰标准的英文朗读声。
亚尔镇地处偏远西北乡镇，大部分本地人只求安稳过日子，愿意静下心持续学习的年轻人本就不多，能坚持每日听英文广播、主动打磨语言能力的人，更是几乎找不到。这份与众不同的自律，勾起了阿曼古丽满满的好奇心。
她在宿舍门口来回徘徊许久，心里满是害羞拘谨，迟迟不敢敲门。可想要补齐英语短板、提升成绩的念头压过所有胆怯，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敲响木门。
房门拉开的瞬间，阿曼古丽当场僵住，站在原地忘了动作。
宿舍里年轻男人听见动静转过身，两人视线猝不及防撞在一起。楚君眼神清亮干净，身上带着年轻人独有的清爽利落，嘴角挂着温和笑意，眉眼舒展，待人随和。一身简单休闲装束，身形挺拔，样貌干净清爽，气质温润平和，和镇上常年下地劳作、言行随意的成年人对比，气场截然不同。
他书桌摊开一本厚重英文原着，书页密密麻麻写满手写批注和学习笔记，能看出长期坚持研读、持续积累的痕迹。眼前景象打破阿曼古丽固有的印象，她原本以为基层干部只埋头处理各类琐事，不会留出空闲钻研外文。
那时楚君不过二十出头，主动申请扎根偏远基层岗位。日复一日繁杂琐碎的乡镇工作，磨去同龄人身上的浮躁冲动，让他比同龄人多一份遇事从容、看待事情通透的成熟，待人接物分寸得当，处事稳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