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瓶无纹,呈清透雪色。瓶內残留些许琥珀色的液体,细看之下其中竟还隱约泛著朱光。张楚金握著瓶身,將其靠近鼻尖嗅了一嗅,一股令人神清气爽的香气扑面而至。但他想到徐章所中丹毒,便及时挪开素瓶,下意识地想要挥散那种气味。
“好香啊。”张白羽则是並无担忧的样子,反而嘆道。
“香气四溢,未必是好东西。”张楚金盯著手里的素瓶,上下再度端详一番,又拿到近处,另一只手中的素楇正要往瓶口上塞,却又闻到了別样的气味……他眉头一皱,稍作犹豫后便再度將鼻子凑了上去。
若有若无的松脂乳香传来。
张楚金確认这点后,马上便封住瓶口。
张白羽见状伸头过来,问道:“徐章身上所中的慢性丹毒来源便在此物?”好奇心很旺盛的少年围观起素瓶,並上手去摸了摸它。光滑剔透的手感让人舒適,一时间他有些捨不得鬆手。
“丹药盛行,却也不乏喜爱丹液之人。或许此素瓶內的便是某种丹液。”张楚金的印象中,丹液远比丹药炼製要更难把控剂量,再加上其易变质的特性,所以市面上很少流通售卖。此刻他摸索著瓶身底部的刻印,想起前一刻映入眼中的“咸亨四少府监造”几个字,转身从座位上站起。
张楚金走向书架,很快找到了那本《少府器物式。这本书常年放在显眼的位置,因为在很多案子里各种日常器物往往会成为重要证物,他作为刑部侍郎对大理寺送来的卷宗进行审核时,有时也会去查验相关器物,这时候便用得上此书。
“素釉长颈罌壹,高叄寸贰分,腹径寸伍分,外底刻咸亨四少府监造』,此式合……”张楚金话说到一半,声音便就此噎住。此式合《少府器物式丙子瓶,乃五品官员方才能使用的器物。而徐章只是六品的大理寺丞,用此瓶逾制,按律当为僭越之罪。
他心下一惊,对此物的来源產生了更大的疑问。
难道说真是来源於大理寺內部?张楚金如此一想,大理寺丞那种咄咄逼人的脸庞再次浮现在了眼前……若是就此推想下去,大理寺对徐章尸首的描述便不再可信。他握紧手中的素瓶,面色越发凝重。
一侧的少年看到这一幕,不明其中所以,不禁担忧道:“主君?”
张楚金闻声回神,而后又看了一眼另一只手中的书籍,接著就將其放回书架。素瓶则被他收起。他径直朝著外面走去,头也不回地说道:“去殮房。”
原本张楚金相信大理寺不会在最基本的死因问题上出错,再加上五日时限,心急便第一时间从徐章的行动轨跡开始调查。可眼下……亲自见一见尸体很有必要。他怀抱这种念头,转至刑部殮房。但到了地方却不见徐章的尸首。
“侍郎公勿恼,卑职以为大理寺纵是与您不睦,也会遵守法规在本日將徐寺丞的尸身送来。”刑部郎值守说道。
死者是大理寺寺丞,所以按《律疏·断狱“事涉本司,皆移刑部”,徐章尸身应在昨日便由金吾卫送至刑部公廨才对。可尸首还是先出现在了大理寺。不过考虑到徐章是在金吾卫射出箭矢后倒下的,圣上並没有追究这种流程过失。但即便是一般官员死亡,也应当按《六典·刑部规定“诸官身故,翌日达寺,三日抵部”的那般。
因此刑部郎值守的推测並无问题,只是张楚金心里清楚得很,大理寺又拖延了大半日,定是故意的。毕竟他们只要赶在明日之前將尸体送来,都算不得过错。他苦笑了一下,没有作声,而是转身快速离开了这里。
一出刑部大门,张白羽就气呼呼地骂道:“这些人竟如泼皮狂徒!”
“你这张嘴迟早闯祸。”张楚金嘴上说著,神色却如常,並无半点责备之意。他朝著一个方向凭空望去,目光好似穿透了一道道宫墙……若只看刑部公廨所处位置——承天门街之西,第五横街北,距离位於第六横街南的大理寺衙署仅有一里二百多步,但皇城內布局复杂,实际步行却要半个时辰之久。
“他们这样针对主君,白羽忍不了!”少年一脸愤怒,但马上又补充了一句:“况且我又没点名道姓。”后面这句声音小了一些,怀里的黑铁剑却抱得更紧。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又说:“即便此时前去大理寺,也暂时无法移来那具尸首吧,主君是否要带上一名检復使?”
张白羽这话倒是不假。
移送尸体需要金吾卫开道,还有文牒核验,说起来三言两语,执行时却过程复杂,很是花费时间。因此张楚金要去大理寺的目的並非是移尸,而是要去见见那位大理寺卿范知业。
他跨开步子向前,同时回道:“不必。”检復使对尸体进行剖腹只应当在刑部殮房,而非別处。
一路上绕来绕去,终於到了大理寺衙署。
大理寺卿范知业一看到张楚金就面带笑容,装作惊讶的样子,打著招呼,对徐章尸体一事却丝毫未有解释之意,仿佛无事发生。一旁守在那里的少年张白羽面对这种场面,脸色不大好,却也自知身份,只得全程憋著一口气不说话。而张楚金则和范知业同样笑容满面,还细细地品起了杯中的红茶,似乎很喜欢它的味道,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如此沉默片刻后,张楚金先开口了,说道:“大理寺的茶不错,就是不知接下来的几日,下官是否还有这种口福?”
“是吗?难得有人与本官品味相似。张侍郎若是得空,本官欢迎之至。”主位上坐著的年逾五十的范知业身著深紫色圆领袍,一手敲著桌面,一手托著茶杯,吹了一口茶,而后神色颇为得意,又说道:“只怕张侍郎事务繁忙,无暇他顾。”
张楚金闻言却摇了摇头,接著说道:“下官的確很忙,先从平康坊至已故徐寺丞宅內,再到寻找证人,花了不少时间。”话说到这里,他也端起茶继续喝了两口,而后再次抬首。
“所以下官不得不来拜访大理卿,请教一番,徐寺丞是如何在大理寺內中的毒。”张楚金口气隨意,如同同僚閒谈趣事,末了又嘆了一句“好茶”。
大约是没想到来人会口出此言,范知业当即脸色大变,虽强作镇定,但其手里的杯子却放回了桌子上,茶水还不小心溢了出来。他警惕地说道:“张侍郎这是何意?”
张楚金面对眼前之人的紧张反应,不由地在心底冷笑,而后外表依然保持平和,將之前与欧阳枫相见时的那番推理拿了出来。他在最后还以玩笑地口吻补充了一句:“莫非大理卿在圣上面前极力要求下官五日內破案,便是算定此案五日內破不了,如此一来,只要下官脱去这身緋袍,大理卿便可无忧。”
“毕竟少了下官这个爱找茬的刑部小官,纵然大理卿与徐章之死有所牵连,也无所畏惧,大不了做些手脚掩埋过去就是。”他杯中的茶水已尽,便举起杯子向主位上的紫袍之人展示,並说:“就像这茶一样,只要在大理寺衙署內,它是多是少,都由您说了算。徐寺丞的尸体和遗物在此处,少了什么多了什么,恐怕也无从计较了吧。”
緋袍中年男子將茶杯放回,视线依然放在大理寺卿的脸上。
而这位大理寺卿范知业本人则是满脸通红,眉头比前一刻要更加紧皱,放在桌面的那只手也握成了拳头,他怒视著来客答道:“一派胡言!”
“这就是一派胡言!”范知业吹鬍子瞪眼的,花白的鬍子上还沾上了不知是茶水还是口水的水渍,看起来有几分滑稽。
“你们刑部切莫欺人太甚!”他的胸口起伏剧烈,看来受了不小的刺激。
但张楚金立马听出了此话背后的含义:原先大理寺卿具有死刑覆核权,就在不久之前刑部蒙受天后召见,得口諭“刑狱专决,不必拘礼”,且之后刑部郎中裴谈批斩大理寺移动死囚。虽然这些事从未放在明面上出官文说明,但知晓此事的人都明白这代表大理寺的职权被暗中削减,刑部取而代之!
此刻张楚金突然明白今晨在宫內面见圣上时,范知业提出那五日时限,並非只是针对他一介刑部侍郎,而是出於对整个刑部的怨愤。
“大理卿压著徐寺丞的尸身不放,违背《律《令在先,此刻却是倒打一耙。”他回过神来,无视这位从三品的大理寺卿的指责,神色不变,嘴里却哼道:“圣上念在徐寺丞是大理寺之人,体谅大理寺的一时情急。可这第三日太阳即將落下,尸首却未至刑部,大理寺卿连连置《律《令於无物,是何居心?”
站在张楚金身后的张白羽这时目瞪口呆,像是第一次见这般气势逼人的主君。他印象里的主君向来不与人爭高低对错,不爱做辩解,只以实物实证驳斥对方。可此时坐在椅子上气定神閒之人,语气竟出奇地冷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