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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债

天还没亮透,杜羽就醒了。

他在草铺上躺了片刻,听着里屋父母均匀的呼吸声。起身时动作很轻,推开屋门,院里还是一片灰蒙蒙的。

雪停了,风也小了。屋檐下挂着冰溜子,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

他走到井边,打水洗漱。水刺骨的凉,泼在脸上让人清醒。洗完,他又打了一桶水提回屋,倒进灶上的大锅里,添柴烧火。

柴火噼啪作响时,里屋有了动静。

杜豪推开门帘出来,看见杜羽坐在灶前,愣了愣:“这么早就起了?”

“习惯了。”杜羽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爹,您再睡会儿。”

“睡不着。”杜豪搓了搓脸,在灶旁的小凳上坐下。他看着跳动的火苗,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羽儿,那银子……真要拿去还债?”

“嗯。”

杜豪叹了口气:“杜诺燚那人……不好相与。就算还了钱,怕也要找些由头刁难。”

“我知道。”杜羽神色平静,“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还清了,他若还要生事,那是另一回事。”

杜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是点了点头。

水烧开了。杜羽舀出些热水,兑了凉水端给父亲洗漱,又舀了一碗送进里屋给母亲。

杜宝婷已经醒了,靠在炕头,脸色比昨晚好些。她接过水碗,小口喝着,眼睛却一直看着儿子。

“娘,感觉怎么样?”杜羽问。

“好多了。”杜宝婷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强,但眼里的光亮是真的,“你昨晚给娘渡了那口气,身上松快不少。”

“那就好。”杜羽接过空碗,“今天我请王郎中来给您看看。”

“不急……”杜宝婷拉住他的袖子,压低声音,“那银子,你真要拿去还债?”

“要还。”

“可是……”杜宝婷眼圈红了,“那是你在外头辛苦挣的,本来该留着给你……”

“娘。”杜羽打断她,声音温和却坚定,“银子挣来就是用的。先把债清了,家里才能安生。”

杜宝婷看着他,眼泪又涌上来。她别过脸,擦了擦眼角,点点头:“好……听你的。”

杜羽退出里屋,回到灶前。锅里的水还滚着,他取出昨晚剩下的干粮,掰碎了泡在热水里,又切了几片肉脯放进去。

早饭很简单,但一家三口围坐在桌旁,吃得安静而踏实。

吃完饭,杜羽收拾碗筷,杜豪站起来,犹豫了一下:“我跟你一块去?”

“不用。”杜羽说,“您在家照看娘。我去去就回。”

他从怀里取出那两锭官银,掂了掂,又放回去。想了想,又从行囊里取出十块下品灵晶,用布包好,揣进怀里。

杜豪看着他:“带这么多?”

“有备无患。”杜羽说。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还是那身破旧的青色弟子服,但昨晚洗过脸、梳过头,看着精神了些。推门出去时,晨光已经照亮了院子。

村里开始有人走动了。

有早起挑水的汉子,看见他从院里出来,多看了两眼,似乎觉得眼生,但又没认出是谁。有妇人抱着柴火往家走,瞥见他,也愣了愣。

杜羽没理会这些目光,径直朝村西头去。

杜诺燚家在村西,是村里为数不多的砖瓦房。院子比别家都大,围墙也高,两扇黑漆大门上镶着铜环。

杜羽走到门前,抬手叩了叩铜环。

叩门声在清晨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过了一会儿,门里传来脚步声,接着门开了条缝。一个穿着棉袄的汉子探出头,上下打量杜羽:“找谁?”

“杜诺燚叔在吗?”杜羽问。

汉子又看了他两眼:“你谁啊?”

“杜羽。”

汉子皱了皱眉,像是在回忆这个名字,忽然脸色一变:“杜羽?杜豪家的那个?”

“是。”

汉子把门开大了些:“你等着。”说完转身进去了。

杜羽站在门外,抬眼打量这院子。砖瓦房盖得齐整,院里还搭了马棚,拴着一匹枣红马。墙角堆着些杂物,看起来日子过得确实比村里大多数人家殷实。

等了一会儿,那汉子回来了:“进来吧。”

杜羽跟着他进了院子。正房门开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人在外头等着呢。”汉子朝里喊了一声。

“让他进来。”一个粗哑的声音响起。

杜羽迈步进屋。

屋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杜诺燚坐在一张太师椅上,身上裹着件貂皮坎肩,手里端着个茶碗。他看起来比三年前发福了些,脸上的疤也更显眼了,从眼角一直拉到下巴,像条蜈蚣趴在那儿。

他旁边还坐着两个人,都是村里的闲汉,平日里跟着他混吃混喝的。

杜诺燚抬眼看向杜羽,眼神里先是疑惑,随即变成了惊讶,最后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哟,我当是谁呢。”他放下茶碗,往后一靠,“这不是咱们村的大仙人吗?怎么,在仙门混不下去了,灰溜溜跑回来了?”

旁边两个闲汉嘿嘿笑了起来。

杜羽神色平静:“诺燚叔,我是来还债的。”

“还债?”杜诺燚挑眉,“什么债?”

“三年前我爹娘向您借的十两银子。”

“哦,那笔啊。”杜诺燚拖长了声音,手指在椅扶手上敲了敲,“你不说我都快忘了。不过……”他顿了顿,“十两是本金,这三年的利钱,可还没算呢。”

“您说多少?”杜羽问。

杜诺燚伸出五根手指:“五十两。”

屋里静了静。

杜羽看着他:“十两本金,三年利滚利到五十两?”

“怎么,嫌多?”杜诺燚冷笑,“白纸黑字写得清楚,你爹娘按了手印的。要不,把借据拿出来给你看看?”

“不用。”杜羽从怀里取出那两锭官银,放在桌上,“这是五十两。”

银锭落在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