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恍然:“原来是杨先生。老朽久居阁中,孤陋寡闻,失敬了。”
他说话时,周身那股文气悄然涌动,如春风化雨,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笼罩了方圆三丈之地。
那是一种温和的试探以文载道,以气观心。
在这股文气笼罩下,常人会不由自主地放松心神,甚至生出倾诉、臣服之意。
若是心志不坚者,恐怕连隐藏的秘密都会在不知不觉间流露。
然而杨戬只是静静站着,仿佛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荀子的文气触及他身前三尺,便如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不是被抵挡,不是被驱散,而是仿佛根本就不存在可以施加影响的对象。
杨戬看着荀子,忽然开口:
“以文入道,养气蕴神。你能走到这个境界,足以与道家北冥子相提并论了。”
荀子心中剧震。
他周身的文气骤然一滞,随即缓缓收敛。老者那双温润的眼眸中,第一次露出了凝重之色。
北冥子,道家天宗前掌门,此界修行界的泰山北斗,据说已触及天人极限。
荀子自问以文入道百年,养就一身浩然之气,确实已至“与天地参”的境界,但此事从未与人言说,更未与北冥子比较过。
而眼前这位杨戬,不仅一眼看穿他的修为深浅,更是轻描淡写地点破了他与北冥子境界相当的事实。
“先生究竟是何人?”荀子缓缓问道,语气已与先前不同。
杨戬将手中古简放回书架,淡淡道:“一个看客。”
“看客?”荀子目光深邃,“能一眼看透老朽百年修为的看客,这天下恐怕不多。”
“是不多。”杨戬不置可否,“但也不少。”
他转身,望向窗外。从藏书阁二层,可以隐约看到远处演武场的轮廓,那里人影晃动,似乎比试已经开始。
“今日演武,儒家对道家与罗网。”杨戬忽然道,“荀老先生不去看看?”
荀子摇头:“伏念他们自有分寸。况且老朽觉得,与先生交谈,比看那些比武更有意思。”
杨戬唇角微扬:“是吗?”
他缓步走向另一排书架,抽出一卷帛书,展开观看。那是一部《尚书》的古抄本,字迹古朴,保存完好。
荀子跟在他身后,沉吟片刻,道:“先生昨日评判辩经,老朽虽未在场,却也听说了。‘逻辑可破,本心难移’——此言深得我心。”
“不过是实话。”杨戬头也不抬。
“那今日先生来藏书阁,是想寻什么?”荀子问,“老朽在此百年,对阁中藏书了如指掌。或许可为先生指点一二。”
杨戬放下帛书,目光扫过满架典籍:
“我想看看,此界千年文明,究竟走到了哪一步。”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荀子心中再震。
此界?
荀子沉默良久,缓缓道:“先生言语,常发人深省。老朽冒昧一问——先生口中的‘此界’,莫非还有‘彼界’?”
杨戬看了他一眼,不答反问:“你读遍群书,可曾见过‘天外有天’之说?”
“《庄子·逍遥游》有云:‘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荀子道,“古之贤者,早已思及天外之事。”
“思及,不等于见到。”杨戬淡淡道,“就像井底之蛙,可以想象井外世界,却永远不知井外究竟是何光景。”
荀子目光灼灼:“那先生是见过井外光景的蛙?”
杨戬终于转身,正视荀子。
四目相对。
许久,杨戬才缓缓道:“有些事,知道不如不知。有些路,走到尽头,未必是福。”
荀子若有所思,不再追问。
两人在藏书阁中静静站立,一个观书,一个沉思。窗外传来隐约的呼喝声,那是演武场上的比试正酣。
不知过了多久,杨戬将手中书卷放回原处,道:“今日叨扰了。”
荀子执礼:“先生若有意,随时可来。”
杨戬微微颔首,转身下楼。
荀子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久久未动。
“天外之天吗?”老者低声自语,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