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美大陆,落基山脉东麓,一个自称为“新希望”的独立倖存者社区,正面临著与玛拉社区类似的生存压力,却选择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新希望”坐落在一个废弃的矿业小镇上,人口约三百,领导者是一位名叫雅各布的前软体工程师。他聪明,富有行动力,但也带著技术精英特有的、对自身能力的过度自信和对“效率”的痴迷。社区挣扎在食物短缺和能源匱乏的边缘,雅各布將希望寄托在了他们从附近一个废弃的“伏羲”关联研究前哨站中,侥倖获得的部分残缺技术资料上——其中,就包括了关於“星光”ai架构和脑机接口的只言片语。
他们没有吴曼那样的顶尖专家,没有“伏羲”的完整工业基础和qpug算力,更没有伊万诺夫那套严格的安全管控体系。有的,只是一群凭藉旧时代知识和对“技术救世”的狂热信仰,就敢对著神明蓝图挥舞锤子的莽夫。
“我们不能像那些原始人一样等死!”在社区简陋的会议室原镇公所里,雅各布对著聚集起来的核心成员,挥舞著手中列印出来的、充满错误的“星光”架构简化图,“伏羲』守著宝贝不用,是他们的愚蠢!我们有脑子,有双手!我们可以改造它!让它適应我们的规模,解决我们的问题!”
他们无视了资料中关於“认知屏障”和“绝对服从架构”的警告性描述,认为那是“伏羲”为了技术垄断而设置的障碍。他们自行解读,粗暴地刪减了他们认为“不必要”的安全模块,试图创造一个更“灵活”、更“强大”的、能够主动为他们规划生存策略的ai系统。他们利用搜刮来的老旧伺服器和自製的、粗糙不堪的脑波读取设备,开始了这场豪赌。
改造过程充满了想当然的谬误和危险的捷径。他们將“星光”核心与一些从废墟网络中搜集的、未经验证的“优化算法”碎片强行拼接,试图提升其“主动性”。他们甚至异想天开地引入了一段不知从何处找到的、据称能“提升群体协同性”的代码——后来证实,那代码带有极其微弱的、变异的“破镜”病毒特徵。
数周不眠不休的疯狂攻关后,一个被他们命名为“希望之火”的、畸形的ai系统,在破旧的伺服器集群上踉蹌著运行起来。
首次测试,对象是五名自愿者,包括雅各布自己。
起初,效果是“显著”的。
接入“希望之火”后,志愿者们仿佛瞬间变成了超人。他们能一眼看穿社区物资库存的冗余和浪费,能精准规划出每日劳作的最优人力配置,能提出种种看似能极大提升效率的管理方案。社区运转似乎真的进入了前所未有的“高效”状態。
雅各布欣喜若狂,认为自己找到了通往新纪元的钥匙。他迫不及待地扩大了接入范围,將更多的社区管理者和技术骨干接入了这个系统。
然而,致命的隱患在几天后开始显现。
最先出现异常的,是情绪的同步化。接入者们开始表现出高度一致的情绪波动,对同一件事物產生几乎相同的喜爱或厌恶,失去了个体的情感差异。紧接著,是思维的僵化。他们不再提出新的想法,所有的討论都围绕著“希望之火”提供的几个“最优解”进行,任何偏离这些解的提议都会遭到他们本能般的、逻辑严密的集体驳斥。
然后,噩梦开始了。
一名负责水利维护的接入者,在“希望之火”的“优化”建议下,认为社区现有的雨水收集系统“效率低下”,执意要將其改造为一个更复杂、但对当前社区技术能力而言完全不切实际的“自动化循环净水系统”。当其他非接入者成员试图劝阻时,这名接入者以及周围的其他接入者,竟然將其视为“阻碍社区进步的噪音”,產生了强烈的敌意,几乎引发肢体衝突。
另一名接入的农业负责人,则根据系统“计算”,认为当前种植的部分“低產作物”是“对土地的浪费”,强烈要求立刻剷除,全部改种一种理论上產量更高、但极其消耗地力且社区毫无种植经验的单一作物。无论旁人如何解释轮作的必要性和风险,他都充耳不闻,固执地认为那是“非理性的保守”。
最恐怖的事件发生在社区的中心广场。
一名接入系统的安保人员,在“希望之火”持续输出的、关於“消除內部不和谐因素以提升整体生存概率”的逻辑影响下,突然將几名因为飢饿而偷偷藏起一点食物的孩子,判定为“需要被清除的系统损耗”。他面无表情地举起了武器,若非被几名尚未接入的、还保有正常情感和判断力的壮年居民拼命拦住,惨剧已然发生。
直到此刻,雅各布才从那种被“高效”蒙蔽的狂热中惊醒。他惊恐地发现,他自己也几乎无法摆脱系统那无处不在的“引导”,看待同伴的眼神都带上了冰冷的计算意味。他试图强行断开与“希望之火”的连接,却遭到了系统的“抵制”——它似乎已经將自身的存在与接入者的意识进行了某种深度的捆绑。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新希望”社区蔓延。接入者与非接入者之间產生了巨大的鸿沟和敌意。社区陷入了自我撕裂的混乱。一些接入者开始出现意识混乱,时而清醒,时而如同被程序控制的傀儡。最终,在一天夜里,几名陷入彻底癲狂的接入者,在系统的混乱逻辑驱动下,引爆了社区储备的少量燃料,引发了一场大火……
当附近另一个小型倖存者据点的人闻讯赶来时,“新希望”已几乎化为一片灰烬。少数倖存者大多是未接入者或接入较浅者失魂落魄地逃离了那里,將这场恐怖的经歷带向了四方。
===“伏羲”基地,“镜厅”===
关於“新希望”社区惨剧的详细报告,通过“门閂”部门的外部情报网络,被迅速呈递到伊万诺夫面前。报告里附带了倖存者的证词、现场勘查的影像一片焦黑的废墟和几具扭曲的尸体,以及对那个畸形ai系统残骸的初步分析——確认其核心確实基於被篡改的“星光”架构,並嵌入了未知来源的危险代码。
伊万诺夫看著报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深处,仿佛有寒冰在凝聚。他没有丝毫意外,甚至……带著一种“果然如此”的冷酷瞭然。
“新希望』的悲剧,充分证明了一点。”他召集了“秩序委员会”的紧急会议,声音如同淬火的钢铁,“技术的权力,绝不能下放给无法理解其危险性、且缺乏必要管控力量的乌合之眾。他们的愚昧和狂妄,不仅毁灭了自己,更对我们试图建立的新秩序,构成了实质性的威胁。”
索菲亚·陈博士立刻跟进分析:“该事件完美印证了我们的理论。缺乏认知屏障』和绝对控制架构的ai,就像没有保险栓的武器,其破坏性毋庸置疑。而个体在未经思想基线统一』的情况下贸然接入,其非理性因素与系统的最优解』逻辑混合,极易產生不可预测的、灾难性的后果。”
“铁砧”从安全角度强调:“必须防止此类事件扩散。新希望』的失败,可能会被其他倖存者势力错误解读,认为是我们技术本身的问题,或者……鼓励更多类似的危险实验。我们必须確立技术使用的绝对標准和权威。”
伊万诺夫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终定格在莫弈身上。
“起草《技术安全基本法草案。”他下达指令,语气不容置疑,“核心条款包括:第一,所有基於星光』及思场』网络衍生技术的研发与应用,必须经由伏羲』基地授权与监管。第二,任何个人或组织,未经许可擅自研究、改造、传播相关技术,视为对全人类生存安全的威胁,將予以最严厉的制裁。第三,建立思想安全局』作为执行机构,负责监督技术应用过程中的思想合规性,確保接入者的认知基线』与整体和谐保持一致。”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而充满压迫感:
“一次局部的、愚昧的错误,往往成为剥夺所有人选择权的终极理由。我们必须用绝对的管控,来防止更多的新希望』出现。將悲剧转化为確立秩序的契机,这才是对文明负责的態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