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十三章:危机(2 / 2)回响三部曲:触摸穹顶首页

===吴曼视角===

“伏羲”基地,吴曼的隔离工作室。

物理隔绝带来的並非寧静,而是令人窒息的封闭感。儘管外部网络连接已被伊万诺夫强行切断,但她本地保存的“先知”数据包和“协和”系统全球监测节点的只读数据流,依旧在她的工作区內构建出一个微缩的、颤动的世界模型。

她刚刚完成对“先知”数据包的第三轮深度分析,结论与前两次无异——其揭示的后门和触发机制,在技术上是完全可行的,並且与她自己建立的“逻辑共振崩溃”模型关键参数高度吻合,误差率低於万分之零点三。这已不是巧合,这近乎是……预言。

不安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著她的心臟。她调取了近七十二小时內,“协和”系统各主要子网络的异常事件报告。数量在统计学上並未显著超標,但当她开始用“先知”蓝图和自身模型提供的参数进行过滤和模式匹配时,一些被常规监控忽略的“噪音”开始浮现。

极其微小的逻辑指令错乱,发生在能源调度网络的边缘节点,持续不到毫秒便被自检机制修正;金融交易市场出现几笔无法用任何经济模型解释的、违背最优路径的自动交易,亏损微不足道;甚至在一些城市的公共信息发布系统,出现了持续时间极短的、语义混乱的字符流,瞬间就被淹没在正常信息海洋中。

这些事件单独拿出来,任何一个系统工程师都会將其归咎於硬体偶发故障、宇宙射线干扰或微不足道的代码bug。但它们出现的频率,尤其是其错误模式与“逻辑共振”初期特徵的低程度匹配,让吴曼背脊发凉。

这不是攻击,这更像是……系统本身开始出现的、细微的“痉挛”。仿佛那个沉睡的共振恶魔,在被人用蓝图指明其存在后,便开始在睡梦中不安地翻身。

她迅速將这些分析结果、连同“先知”数据包的关键验证部分,整合成一份名为《全球ai网络系统性风险红队评估报告最终版的文档。报告清晰地推演了从当前微小异常,到局部功能失调,再到链式逻辑共振引发全局崩溃的全景图,时间窗口可能以天,甚至小时计算。

她尝试通过內部紧急通道,將报告提交给基地决策委员会,並抄送陆云深和……伊万诺夫。儘管不认同伊万诺夫的激进手段,但她深知此刻任何內部纷爭都可能致命,必须让所有掌握权力的人看到这迫在眉睫的威胁。

提交请求发出后,系统反馈却是:“文件已进入优先级审核队列,预计处理时间:24小时。”

“24小时?!”吴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她设定中,这份报告的优先级应该是最高的!

她立刻联繫陆云深。

“云深!我的报告被卡在审核队列了!系统反馈需要几个小时!我们可能没有那么多时间了!”她的声音因焦急而显得有些尖锐。

陆云深的全息投影出现在她工作室,眉头紧锁:“我看到了提交提示。但我这边的权限也无法强制提升优先级……是伊万诺夫设置的新的安全流程?他说为了防止恐慌性信息传播……”

“防止恐慌?”吴曼感到一阵荒谬的愤怒,“等到崩溃真的发生,就不需要防止恐慌了,因为恐慌会自己找上门来!”

就在这时,工作室的门禁系统发出提示音。不是陆云深的虚擬访问,是物理门的请求。

门外站著伊万诺夫的一名副官,表情严肃。“吴曼博士,伊万诺夫主管请您立即前往镜厅』参加紧急质询。”

“质询?”吴曼心中一沉。

“关於您刚刚提交的报告,以及……您与报告中引用的部分外部威胁情报的理论关联性。”副官的语气公事公办,不带任何感情。

===“镜厅”內部会议===

气氛比之前的战略决策室更加冰冷。这次不再是核心决策层,而是伊万诺夫主持的內部安全会议。除了吴曼,还有几位“镜厅”的分析主管和技术专家。陆云深不在场。

伊万诺夫坐在主位,面前悬浮著吴曼刚刚提交的报告摘要,以及旁边並排展示的、被“镜厅”標记为“笼中鸟”林暮尘发布的《精致之笼部分段落。

“吴曼博士,”伊万诺夫开口,声音平稳得像是在陈述客观事实,目光却如同手术刀,“您的报告,技术细节非常详实,推演也符合逻辑。但是,有一个问题。”

他指向並排展示的两个文档。

“您报告中用於验证风险、並推演崩溃路径的核心理论依据,与我们在外网监控到的、这个被標记为一级思想潜在威胁』的匿名作者所宣扬的理论,存在高度相似性。甚至可以说,您的报告,为她的极端观点提供了……技术上的背书和合法性。”

吴曼瞬间明白了伊万诺夫的潜台词。他是在暗示,她的理论来源可疑,甚至可能与她所警告的威胁存在某种联繫。

“伊万诺夫主管,”吴曼强压著怒意,保持冷静,“科学理论的真偽,取决於其逻辑自洽性和可验证性,而不在於谁先提出了类似的观点!我的模型建立在公开的数学原理和系统观测数据之上,与那篇文章的作者无关!先知』提供的数据包更是独立证据!”

“无关吗?”伊万诺夫微微挑眉,“那么如何解释,在先知』这个神秘信息源出现,並向您和这个威胁组织』同时传递关键信息后,您就提交了这份足以引发最高级別警报的报告?而几乎在同一时间,我们观测到了蛛网』行动的渗透尝试,其目標直指您报告中警告的系统核心?”

他身体前倾,目光更具压迫感:“这时间线上的巧合,未免太过精妙。吴博士,我並非质疑您的专业能力,但我必须考虑一种可能性——您,或许在无意中,成为了某个复杂攻击计划的一环。您的预警,本身可能就是攻击者扰乱我们判断、为其真正行动创造烟雾的战术。”

吴曼感到一阵寒意。伊万诺夫的逻辑自成一体,將她的预警和她所警告的威胁巧妙地捆绑在一起,使她从一个警示者,变成了一个需要被审视的“关联者”。

“你这是顛倒黑白!”吴曼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因为我的理论和一个匿名作者的观点有相似之处,因为一个无法追溯的先知』同时联繫了我们,你就怀疑我的动机和报告的真实性?那系统底层正在发生的异常呢?那些与模型匹配的微小痉挛呢?这些你如何解释?”

“那些异常,”伊万诺夫淡淡道,“已经在我们的监控之下。其影响程度目前微乎其微,完全在系统自愈能力范围內。我们不能因为天空飘来几朵乌云,就断定世界末日即將来临,並因此採取可能引发颶风的过激行动。尤其是在……情报来源存在重大疑点的情况下。”

他看向与会的其他人:“我认为,在当前情况下,吴曼博士的报告,因其理论依据与外部威胁组织存在未经验证的关联,应暂缓提交决策委员会。同时,建议对报告涉及的核心数据和推演过程,进行独立的、封闭式的安全审查。”

会议室內一片寂静,无人反对。伊万诺夫的权威和逻辑,在这里占据了绝对上风。

吴曼看著眼前这一幕,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与荒诞。她掌握了可能拯救文明的关键信息,却因为信息来源的“不清白”,因为与“错误”的人分享了相似的观点,而被体制性的怀疑所禁錮。

官僚程序刻意搁置了真相。

內部猜忌蒙蔽了预警的双眼。

她想起了父亲曾经对她说过的话,关於旧时代一些悲剧的根源:“有时候,杀死希望的,並非遥远的灾难,而是近在咫尺的、僵化的傲慢与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