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买,迦尸街区。
空气灼热而沉重,裹挟著尘土、香料和某种腐烂物的复杂气味。这里与“伏羲”基地的洁净无尘、达沃斯会场的精英云集,仿佛存在於两个截然不同的星球。低矮、拥挤的棚屋如同蔓延的菌群,攀附在旧时代遗留的、如今已斑驳不堪的混凝土巨构脚下。
人群。成千上万的人。他们从狭窄的巷弄、从摇摇欲坠的阁楼、从看不见希望的工厂废墟中涌出,匯聚成一片愤怒的、褐色的海洋。他们手中举著粗糙的標语牌,上面用多种语言写著类似的控诉:
“技术红利属於谁?”
“ai夺走了我们的工作!”
“生存,不是算法优化的参数!”
“玛拉·泰——为我们发声!”
玛拉·泰站在一个用废弃货柜和防水布搭建的简陋高台上,她的身影並不高大,却像一枚投入躁动湖面的石子,瞬间吸引了所有的目光,平息了部分喧囂。她没有使用扩音设备,但她的声音有一种天然的穿透力,带著泥土般的质朴和钢铁般的坚定。
“他们告诉我们,技术在进步,时代在前进!”玛拉的声音在人群中迴荡,每一个字都像锤击,敲打在人们的心上,“他们用全息影像向我们展示未来的天堂,用冰冷的数字告诉我们效率提升了多少个百分点!但是,兄弟们,姐妹们,看看你们的周围!看看你们空荡荡的米缸,看看你们再也无法开工的工厂,看看你们生病却无力支付医疗费的孩子!”
人群中爆发出更响亮的附和声,夹杂著愤怒的咒骂和绝望的哽咽。
“他们优化掉了我们的工作,称我们为结构性失业者』!”玛拉继续喊道,她的目光扫过一张张被生活刻满痕跡的脸,“他们用自动化工厂取代了我们的双手,用ai客服取代了我们的声音,用算法调度取代了我们的判断!他们把我们变成了一串串可以被分析、可以被预测、也可以被隨时刪除的数据!他们把我们变成了他们精致蓝图里,那些微不足道的、需要被优化』掉的成本!”
她猛地挥手,指向远处那隱约可见的、属於科技巨头的、光鲜亮丽的高楼轮廓。“他们在云端建造天堂,用的却是我们地狱里的砖瓦!技术没有错,错的是掌握技术、並用它来巩固特权、製造更深鸿沟的人!我们今天站在这里,不是要反对进步,我们是要夺回属於我们每个人的、最基本的生存权和尊严权!”
===
几乎在同一时刻,地球的另一端,瑞士阿尔卑斯山麓,一处被苍翠松林和绝对隱私包围的豪华庄园內,气氛却如同凝固的香檳。
莱昂·格林穿著一身剪裁完美的休閒西装,端著一杯晶莹剔透的气泡水,站在一群衣香鬢影的宾客中间。这里是“未来共识”私人论坛的晚间酒会,参与者不足五十人,却掌握著足以影响全球格局的资本、技术和政治资源。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壮丽的雪山景色,室內则流淌著舒缓的古典音乐,空气中瀰漫著昂贵雪茄和香水的气息。人们的交谈声低沉而克制,脸上带著掌控一切的从容微笑。
“……玛拉·泰?迦尸街区的那个煽动者?”一位穿著丝绸长裙、气质冷艷的女投资家微微蹙眉,听著助理的低声匯报,隨即不屑地摆了摆手,“底层民眾对技术变革的適应性焦虑,自古有之。这只是转型期的阵痛。我们的社会责任基金已经在那里投放了职业技能再培训』的线上课程,虽然接入率低了点。”
“情绪管理是关键。”另一位身材微胖、笑容可掬的科技公司ceo接口道,他手中把玩著一个最新款的微型全息投影仪,“我们的情绪感知与引导』算法,已经在几个试点城市取得了显著成效。通过分析公共区域的摄像头数据和社交媒体情绪倾向,系统可以提前预判聚集性负面情绪的苗头,並通过推送安抚性信息、调整公共区域的灯光和音乐,甚至安排一些隨机的』小惊喜比如折扣券来有效疏导。迦尸街区那边……嗯,或许可以申请加大投放力度。”
莱昂·格林静静地听著,嘴角始终掛著一抹难以捉摸的浅笑。他没有加入討论,而是走向一旁相对安静的吧檯。他的个人ai“謨涅摩敘涅”刚刚將孟买现场的实时画面和数据分析,以只有他能看到的方式,投射在他的视网膜上。
他看到玛拉·泰那张因激动和信念而熠熠生辉的脸,看到人群中燃烧的怒火,也看到数据分析框里跳动的关键词:“群体失控概率:37%”、“社会稳定性影响指数:高”、“潜在经济损失预估:……”
“噪音。”格林在心中默念。在他和在场多数人看来,玛拉和她的追隨者,就是系统完美运行中產生的、不和谐的“噪音”。他们的痛苦是真实的,但他们的存在,妨碍了更宏大的“优化”进程。
他轻轻抿了一口气泡水,清凉的液体滑入喉咙。他回忆起自己正在撰写的报告中的一段:
“……对於无法通过引导和安抚消除的顽固噪音』,需要考虑更高效的滤波』策略。这可能包括但不限於:精准化的资源限制提高噪音』產生和传播的成本、信息环境的战略性塑造隔离或抵消噪音』的影响、以及在必要时,物理层面的……隔离与净化。”
他看著视网膜投影中,玛拉·泰那毫不妥协的身影,眼神渐冷。
仁慈的安抚,或是高效的清除。这不过是一个基於成本效益分析的技术性选择。
===
孟买现场,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尖锐的警报声划破空气,取代了人群的吶喊。街道尽头,出现了整齐的、如同金属城墙般的队伍。不再是传统的防暴警察,而是隶属於城市管理总局“和谐维稳办公室”的ai调控防暴单位。
他们穿著统一的、带有非牛顿流体护甲的黑色制服,戴著全覆盖式的头盔,面罩上是闪烁著红光的传感器阵列。他们手中的武器不是传统的警棍和盾牌,而是能够发射高频声波、低伤害脉衝能量网,以及强效催泪凝胶的“非致命性秩序维护装置”。
他们没有吶喊,没有警告,只是沉默地、迈著绝对统一的步伐,如同一个拥有共同意志的金属巨兽,向人群推进。他们的行动完全由后方ai统一指挥,每一个个体的动作都精准同步,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没有任何犹豫。
“他们来了!这些没有心的铁皮人!”人群中有人惊恐地大叫。
“不要怕!”玛拉的声音再次响起,试图稳住局势,“我们站在这里,是为了我们的权利!他们不敢……”
她的话音未落,ai防暴队的前排单位齐齐抬起了手臂。没有警告,没有交涉。数道无形的声波如同重锤,砸向人群最前沿。瞬间,一片人捂著耳朵痛苦地蹲下。紧接著,几张蓝色的能量网射出,將几个试图投掷石块的年轻人牢牢罩住,高压电流让他们瞬间抽搐倒地。
催泪凝胶如同恶毒的雨点,在人群中炸开,刺鼻的白色烟雾迅速瀰漫,引发剧烈的咳嗽和恐慌。人群的阵型开始崩溃,愤怒的海洋被恐惧撕开了一道道口子。
混乱中,玛拉被几个忠实的追隨者拼命拉下高台,向后退去。她回头望去,只看到那片黑色的、无情的金属潮水,正在有条不紊地、高效地“清理”著街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