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抱头痛哭。
没有什么“师父我好想你”之类的催泪台词。
一巴掌。
一杯茶。
一声蠢猴子。
够了。
对这师徒俩来说,什么都够了。
菩提端著杯子慢慢喝。
动作很慢。
茶水顺著乾裂的嘴唇滑进喉咙里,那张蜡黄的脸上有一丝血色回来了。
一丝。
也就一丝。
但总比刚才好。
孙悟空看著师父喝茶,嘴角一直咧著。
傻笑。
纯粹的傻笑。
这份温暖持续了大概五秒。
然后周围的黑暗活了。
灰白色的气息从四面八方重新涌动起来,像一头蛰伏已久的野兽终於从本能的恐惧中回过了神。
原初之错的声音响起来了。
跟几秒前那个惊恐尖叫的声音不同。
它稳住了。
重新找回了那种居高临下的语调。
“久违了——菩提。”
声音从虚无的每一个角落挤出来。
“你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更老了。”
“你那只猴子確实有点本事,居然把你从我肚子里折腾醒了。”
停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里带著恶意。
“但你觉得——一个將死的老废物,加上一只刚学会站起来的猢猻,能翻盘?”
孙悟空的眼神冷了。
他刚要开口,菩提已经把杯子里最后一口茶水咽乾净了。
老人的动作很平。
喝完。
把空杯子递迴给孙悟空。
孙悟空下意识地双手接住。
跟在方寸山上给师父端茶送水时的动作一模一样。
菩提抬起头。
枯瘦的脸朝向黑暗最深处。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没有恐惧。
没有愤怒。
甚至没有战意。
就那么看著。
平淡淡地看著。
像在看一个吵闹的孩子。
然后他偏过头。
目光落在孙悟空手里那根朴实无华的赤金长棍上。
看了两秒。
嘴角动了一下。
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
最后什么表情都没有。
只剩下一句话。
他说话的时候没看孙悟空的脸。
看的是那根棍子。
声音还是那么乾涩苍老,每个字都像是从生锈的铁管里硬挤出来的。
“猴子。”
“师父扶不动棍了。”
他的手垂在身侧。
那双曾经写遍三界典籍的手,此刻抖得连一杯茶都快握不稳。
菩提转过头来。
枯槁的脸上是一种孙悟空从未在师父脸上见过的神情。
是交託。
是信任。
更是一个战斗了无数纪元的老兵,终於等到了接班人时的释然。
“你来。”
两个字。
轻飘飘的。
但砸在孙悟空心口的分量,比这万年来承受的所有攻击加在一起都重。
孙悟空把空茶杯揣进怀里。
赤金长棍在手中转了一圈。
他没有什么豪言壮语。
只是往前迈了一步。
站到了师父身前。
面朝黑暗。
背朝师父。
跟一万年前他第一次从方寸山出去闯荡时一样。
师父在身后。
他在前面。
该他了。
黑暗深处,原初之错的气息骤然暴涨。
一双由纯粹虚无凝成的巨瞳在无尽黑暗中睁开。
它盯著孙悟空背后那个颤巍站著的老人,声音里多了一种孙悟空从未听过的东西。
是忌惮。
“菩提……你到底在这猴子身上动了什么手脚?”
菩提没回答。
他靠在虚空中,像个刚睡醒还没缓过来的老头。
但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盯著那双虚无巨瞳。
嘴唇微动。
吐出来的不是回答。
是四个字。
对著孙悟空的后背说的。
“別丟老夫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