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过迴廊,正要往后院去,却见一道熟悉身影闪了出来。
“大哥。”
李丛麟鬢角已染霜白,因著制符耗费心神,他比李丛龙更显老態。
“你怎么也出来了?前厅那帮老狐狸扎堆,没你作陪可不行。”
李丛龙眉头微皱。
李丛麟笑了笑:“赵雄那廝正跟罗家的旁支眉来眼去,我看不惯,索性出来透口气。”
李丛龙轻嘆一口气,负手而立,移目望向院中那株老槐树。
这树是他父亲当年亲手所植,如今已亭亭如盖,冠幅遮住了半个院落。
“二十年了————”
李丛龙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丛麟,你可还记得,当年咱们在这树下,是如何商议的?”
“怎么会忘。”
李丛麟轻声道:“那时候罗家势大,徐家阴险,咱们李家就像这株老槐树,隨时可能被连根拔起。”
“是啊。”
李丛龙负手走近,伸手拍了拍树干,树皮粗糙,仿佛岁月刻下的沟壑。
“当年我不过练气七重,你也才五重。咱们兄弟二人,手里攥著全族上下数百口性命,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復。”
“大哥还记得那夜你跟我说的话么?”
李丛麟忽然笑了:“你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让我事有不协,即刻遁走。”
“我当时回了你一句什么?”
“你说我李丛麟岂是贪生怕死之人”。
“”
两兄弟对视一眼,皆是哈哈大笑。
笑罢,李丛龙收敛神色,郑重道:“丛麟,如今李家看似风光,实则危机四伏。罗家虽势微,可那位罗家老祖还在,修为压咱们一头。
赵雄此人反覆无常,今日能跟咱们称兄道弟,明日便能反咬一口,轻信不得。”
李丛麟点了点头:“大哥的意思是————”
“须得想办法交好万相堂。”
李丛龙压低声音:“万相堂那位仙师,而今常驻落月湖,监察仙府遗蹟,若能得他青睞————”
李丛麟顿时明了:“大哥想让我接近那位仙师?”
“正是。”
李丛龙沉声道:“你制符的手艺,落月湖上无人能及。只要能得到那位仙师青眼,罗家老祖便不敢轻举妄动。”
李丛麟沉吟片刻,重重点头:“我明白了。”
李丛龙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语气忽然变得温和:“还有一事。你如今老大不小,虽在练气期还算壮年,可也要为將来打算。
你那一房,至今只有一个嗣儿,未免单薄了些。”
李丛麟老脸一红:“大哥,这种事————”
“我是你兄长,这种事我不管谁管?”
李丛龙瞪了他一眼,语气却不容置疑:“咱们李家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人丁兴旺,开枝散叶。”
“当年父亲带著咱们举族迁来青羊山,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让咱们这一脉延续下去?!”
李丛龙指著那株老槐树,谆谆教诲:“你看这树,一根主干再粗壮,若是没有旁枝支撑,一场大风便能拦腰折断。
唯有枝繁叶茂,盘根错节,方能屹立不倒。”
“咱们兄弟,便是这主干。可主干终会老去,唯有那些枝枝叶叶,才能替咱们继续遮风挡雨。”
李丛麟低下头,老老实实受教:“大哥说的是。”
“我已让帐房拨了五百灵石到你名下。”
李丛龙淡淡道:“过几日,著媒人替你寻几房良家女子,切不可再推辞。”
李丛麟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反驳,只是苦笑道:“五百灵石————留著买符纸、灵墨多好。”
“少废话。”
李丛龙笑骂一句:“你好歹也是练气八层的修士,体魄强健,多纳几房不是什么难事。”
李丛麟无奈地拱了拱手:“领命。”
两兄弟又敘了几句閒话,李丛麟便返回前厅应付宾客。
李丛龙望著弟弟离去的背影,微微嘆了口气,再转头看向祠堂方向,眼神变得幽深。
稍稍整理衣冠,他踱步推门,入得后院。
这是李家最隱秘的地方,除了他季丛龙,便是李丛麟也不得擅自进入。
祠堂內阴冷肃穆,父兄的牌位静静陈列在上首,旁边还供奉著一面残破鑑子。
“父亲,兄长。”
李丛龙点燃香火,郑重叩拜。
“丛龙今日七十,能有这般成就,全赖当年的天赐机缘。”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尊残破鑑子上。
二十年了,此物未曾再有动静,但他始终供奉著,每日祭拜,不敢有忘。
忽然,那残破铜镜微微一颤,表面竟有淡淡的光华流转!
李丛龙瞳孔骤缩,大惊失色:“这————这是————”
二十年来,始终如死物一般的铜镜,今日却是动盪起来!
难道?
李丛龙心跳如鼓,连忙伏倒在地,恭声道:“晚辈李丛龙,恭迎————前辈!”
铜镜上的光华愈发浓郁,隱约间,一道声音仿佛从溟溟虚空飘荡而下:“二十年了————你倒是有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