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刚经大乱,各地州府尚未归心,军餉、賑济、修城、安民,桩桩件件都要银子。”
“陛下,独孤鸣留下的,不只是一个烂摊子,更是一道悬在朝廷头顶的刀啊!”
殿內气氛顿时压抑到了极点。
武昌没有说话。
他当然明白这些大臣真正惧怕的是什么。
他们惧怕的,不只是国库空虚。
更是独孤鸣虽然消失了,却已经在最底层百姓心中留下了一个极其可怕的影子。
一个愿意免除赋税、让百姓喘息的无双大帝。
这种民心,比刀剑更难斩断。
就在这时,兵部尚书也脸色难看地站了出来。
“陛下,臣还有一事,不得不奏。”
武昌目光微沉。
“说。”
兵部尚书咬牙道:
“如今边关空虚,军心大乱。”
“先前九大边关尽起勤王之兵,百万大军回撤京城。”
“除了一路主將被独孤鸣一掌嚇破胆、带著残兵败將仓皇逃散之外,其余八路边关精锐,连同八位总兵大將,皆已埋骨龙峰。”
“如今九边关隘,只剩寥寥数千老弱残卒勉强守城。”
“若异族此刻得知京城巨变,趁势入关,我大明边境恐怕顷刻之间便会烽烟四起!”
话到此处,他拱手深拜。
“臣请陛下即刻下旨,大量徵召士卒,补足边军。”
“除此之外,边关大將的位置也必须儘早定下。”
“否则一旦异族铁骑入境,再想补救,便来不及了!”
大殿內,群臣纷纷低下头。
没有人再敢出声。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才是眼下最要命的问题。
无双大帝虽然不见了。
可独孤鸣留下的震盪,已经將整个天下的筋骨都震鬆了。
武昌坐在龙椅之上,手掌缓缓按住扶手。
冰冷的龙椅扶手硌得他掌心生疼。
他忽然意识到。
比从独孤鸣手里夺回这张龙椅更难的,是如何从独孤鸣留下的阴影里,把整个天下重新夺回来。
殿內一时静得可闻针落。
武昌缓缓抬眸,目光从满朝文武脸上一一扫过。
“诸位爱卿。”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得整座金鑾宝殿更加沉寂。
“可有良策?”
群臣面面相覷。
这一问落下,满殿竟无人立刻应声。
谁都知道,眼下不是说几句漂亮话便能糊弄过去的时候。
免赋之令不能轻废。
边关之兵又不能不补。
若强行征粮征丁,百姓立刻会想起独孤鸣曾给过他们活路。
可若什么都不做,大明刚刚夺回的江山,转眼便会被异族铁骑踏穿。
沉默许久之后,一名鬚髮花白的內阁老臣终於缓缓出列。
“陛下。”
他拱手深拜,声音苍老,却极稳。
“臣以为,独孤鸣的政令,不能全废。”
此言一出,殿內不少大臣脸色骤变。
有人忍不住低声道:
“那岂不是承认逆贼得民心?”
老臣没有回头,只是继续说道:
“名可以夺,利不能夺。”
“百姓不在乎这詔令是谁发的,他们只在乎自己明日还有没有饭吃。”
“独孤鸣免赋三年之令,若陛下登基之后第一道旨意便將其废掉,天下百姓不会记得大明正统,只会记得大明夺走了他们刚到手的活路。”
武昌眼神微微一动。
“你的意思是?”
老臣抬起头,沉声道:
“请陛下颁《復明安民詔。”
“明告天下,独孤鸣虽为篡逆,然百姓无罪。”
“此前免除三年田赋之令,大明一概承认,不追不改,不加摊派。”
“如此一来,百姓得利未失,民心不至骤乱。”
“至於詔令之名,则不再是无双大帝恩赐,而是陛下復国之后怜悯苍生,承乱世之苦,安天下之民。”
殿內一片死寂。
这话说得极狠。
不废独孤鸣给出去的好处。
却要把这份好处,重新纳入大明的皇恩之下。
武昌沉默片刻,又问:
“国库呢?”
“免赋三年,军餉从何而来?”
老臣似乎早已料到这一问,当即答道:
“田赋免,不代表天下诸税尽免。”
“盐铁、关津、商税,仍可照旧徵收。”
“独孤鸣留在宫中的內库,以及称帝之后尚未坐实的赏赐、田契、金银,可先行收归国库。”
“至於那些趁乱侵吞官仓、囤粮抬价、假借新朝名义横徵暴敛的豪强姦商,则按罪追缴,充作军餉。”
“各地豪强、寺观、商號多有隱田匿户,朝廷可借復明之名清丈田亩,严查逃税,却不得將一文钱摊到普通百姓头上。”
“如此,既不伤小民,又可补国库燃眉之急。”
不少大臣听得心头髮寒。
这哪里是什么安民。
分明是要借独孤鸣留下的乱局,狠狠剜一刀平日里盘根错节的豪强肥肉。
可他们偏偏无法反驳。
如今民心尚在动盪,朝廷若敢把手伸向百姓,便等於逼著那些刚刚跪拜无双大帝的人立刻反噬。
所以这笔钱,只能先从有钱人身上挖。
真正让他们心寒的,也不是那些豪强商號会不会倒霉。
而是这一刀若是落得太深,难保不会顺著盘根错节的关係,最终割到自己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