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语里的鬼，在日语里对应的词是幽灵。

源稚女说的是日语，所以源稚生从一开始就没误会。

源稚女说他不是蛇岐八家所说的鬼。

但是，他分明记得，亲手了结弟弟的那个时刻。

他也记得他看着那具尚有余温的身体坠入井中，腐朽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

他还记得那口井在学校的大门向西一百二十步，向南三十五步，往下挖了大约半米深的地方。

他还记得铁链十字形交叉把井盖锁死，那把老式挂锁已经锈成了一块废铁。

因为是他亲手盖上沉重的铸铁井盖，然后又将那把沉甸甸的铁锁扣了上去。

扣上去的时候，锁扣发出一声脆响，像是在棺木上钉下了最后一颗钉子。

可现在，电话那头那个被他亲手杀死的弟弟的声音就在响着，一字一句地钻进他的耳朵里。

这怎么可能？

一个本该化作井底淤泥的人，怎么会像幽灵一样，隔着电话，对他说话？

“稚女……”

源稚生的声音破碎在空气里，止不住地发颤。

稚女是他午夜梦回时挥之不去的梦魇，是他以为早就随着废井里的尸骨一同腐烂的名字。

“是我，哥哥，是我啊！”

源稚女的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还有一丝哽咽。

他像是怕源稚生不信，语速快得几乎要连在一起。

“我真的不是鬼！当年我失控，是因为猛鬼众的王将偷偷给我下了进化药！”

“我根本就没有死，哥哥。”

“王将的计划，就是把我变成他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还有，哥哥你听着。”

“那个王将，他是黑天鹅港的赫尔佐格……”

而此刻，龙马薰正跪坐在地上听着源稚生和源稚女的对话。

赫尔佐格辉夜姬没有拦截这通足以颠覆整个蛇岐八家的电话。

因为这个号称日本网络守护神的人工智能，早已经被芬格尔悄无声息地黑入。

当然，芬格尔和 EVA的组合，不具备无声无息攻破辉夜姬防火墙的能力。

这一切的关键，在于蛇岐八家内部的背叛者，龙马薰。

她用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方式，将携带着病毒的芯片物理植入了辉夜姬的服务器，亲手卸下了这位人工智能的所有防备。

最初接到这个提议时，龙马薰几乎是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就算大家长橘政宗真的包藏祸心，那也是蛇岐八家内部的事，自己处理就是。

黑掉辉夜姬？

这无异于将日本的网络防线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让外人得以在这片领域里为所欲为。

她怎么能做这种引狼入室的事？

可路明非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免除龙马家债务，一份能保证龙马家自治的协议……

这些筹码，每一个都戳中了龙马家的软肋，也戳中了她的软肋。

她甚至开始觉得蛇岐八家的八，这个数字有点多了。

在和路明非那场简短的谈判结束后，龙马薰甚至对着自己冷笑了一声。

原来蛇岐八家这四个字，在足够的利益面前，也不过是轻飘飘的。

而更让她感到心惊的，是面对路明非时的那种感觉。

明明只是第一次见面，还是隔着网络，她在路明非的目光扫过来的那一瞬间，居然生出了一种想要俯首称臣的冲动。

这种感觉太荒谬了。

龙马薰作为龙马家长女，从小见惯了各种天之骄子。

论容貌家世，从日本排到法国的帅哥她都见过一箩筐，却从来没有对谁动过心，更别说这种近乎本能的敬畏。

更不要是她见过蛇岐八家的天照命，源稚生。

她见到源稚生的时候都没有这种感觉。

可路明非出现的那一瞬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血液里炸开了，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不行。

龙马薰猛地回神，用力掐了一下自己，尖锐的痛感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她是龙马家长女，是要撑起整个家族的人，怎么能对一个外人产生这种莫名其妙的心思？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进入那种无欲无求的禅定状态。

与此同时，源稚生拿着的听筒里源稚女的声音还在不断地传来。

源稚生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纷乱的念头在他麻木的神经里翻涌，像被狂风搅动的浊浪。

龙马家忽然发难，质疑大家长橘政宗有问题。

这在他看来，未必全是出于正义。

蛇岐八家向来等级森严，上三家血统纯正却人丁凋零，下五家则族丁兴旺，这些年对权力的觊觎早已藏不住。

源稚生不是傻子，下五家的小动作他早看在眼里。

橘政宗终究是个混血儿。

即便橘政宗坐上了大家长的位置，在这个以血统论高低的蛇岐八家里，始终像个异类，从未真正被那些守旧的族人全然接纳。

龙马家此举，或许只是借质疑大家长的由头，撬动上三家的权力，为下五家争得更多话语权。

昂热指责大家长有问题。

源稚生起初觉得是卡塞尔学院的野心。

毕竟卡塞尔学院真的很想把势力伸到日本里面来，让蛇岐八家真正地臣服于卡塞尔学院而不是做个诸侯的角色。

但是在秘党内战中，卡塞尔始终克制不以屠龙大义为由，强行介入日本。

反而他们直接开口允许蛇岐八家继续自治，甚至主动找回了上一任大家长，也就是他素未谋面的父亲。

这意味着，卡塞尔学院真的在帮蛇岐八家自治，而不是借口把手伸进来。

毕竟皇每多一个，卡塞尔学院就少一分把手伸进来的可能性。

这一下，让他不得不有所相信。

电话里，源稚女的声音带着一丝憧憬，说着：“我们一家人可以团聚了”

那也是源稚生无数次奢望过的画面。

这句话一出，如果没有橘政宗那些刻入骨髓的恩情，源稚生此刻早已提刀闯入大家长的办公室了。

源稚生缓缓抬起头，喉结滚动许久，才吐出一句话：“我会控制好他的。”

如果橘政宗当真清白。

有他在，便能挡下龙马家的质疑、卡塞尔的试探，护得蛇岐八家与橘政宗周全。

如果那些指控皆是事实，如果橘政宗真的藏着不为人知的阴谋。

那么作为他一手培养起来的斩鬼人，作为蛇岐八家的源家家主，他会亲手为橘政宗介错。

这是源稚生守护大义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