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爷放心,搭棚子、挖池子这些力气活,包在俺身上!俺认识几个手艺好的老工匠,工钱也公道。”
“嗯,”李牧点点头,“钱……从酱料的收益里出。不够……再说。”
如今“驱寒酱”在王老五婆娘摊子上的销售已经稳定下来,虽然因为之前的风波受到些影响,但口碑还在,每日都能有些进项,加上宫中定期采购豆芽的银钱,李牧手头总算有了些可以自由支配的流动资金。
夕阳西下,将竹韵轩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新院子里飘起了炊烟,小翠和春草、秋叶在厨房里忙碌着,准备着搬入新居后的第一顿像样的晚餐。
李牧独自一人,负手立于廊下,望着天边那轮即将沉入远山的巨大红日。金色的余晖勾勒出他挺拔而略显单薄的身影,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光影。
钱管事的倒台,长公主的赏赐与新拨的土地,这些都只是第一步,是他在这个陌生时代站稳脚跟的序幕。接下来,他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复杂。
豆芽生意需要扩大规模,不仅要保证宫中的供应,还要开发更多的高端客户,比如那些勋贵之家、高级酒楼。“驱寒酱”需要改良配方,或许可以尝试推出不同辣度、不同风味的系列产品,甚至可以考虑制作成更易于保存和运输的干粉或酱块。后园那片坡地,是他试验新作物、建立小型生产基地的关键。他脑子里还有很多来自现代的知识可以运用,比如简单的温室技术、堆肥技术、甚至是一些基础的病虫害防治方法。
但所有这些计划,都绕不开两个核心问题:资金和人脉。
王老五是个可靠的执行者,小翠是个细心的管理者,但他们能接触到的层面终究有限。他需要建立更广泛、更深入的人脉网络。像顺天府的赵书吏这样的人,需要在关键时刻能够说得上话;府内也需要有更多像严嬷嬷这样,至少能保持中立甚至提供便利的实权人物。他还需要可靠的商业伙伴,能够将他的产品销往更远的地方。
这一切,都需要精心谋划,步步为营。
“姑爷,晚膳好了。”小翠温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李牧回过神,脸上那深邃思索的神情瞬间消失不见,又重新挂上了那副憨厚、甚至带着点懵懂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在夕阳下沉思的身影只是幻觉。“来了。”他应了一声,转身走向飘着饭香的屋子。
晚餐比在西北小院时丰盛了许多。虽然依旧算不上奢华,但一荤两素一汤,米饭管饱,对于曾经连馊粥冷饼都要算计着吃的他们来说,已是天壤之别。
“姑爷,”小翠一边给李牧布菜,一边说道,“下午您去看地的时候,又有好几拨人来找,有的是想买‘驱寒酱’,有的是打听咱们豆芽的,还有……甚至是别的府里的下人,托关系想来讨个方子或者问问能不能供货的。”
李牧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就着一筷子炒豆芽,吃得津津有味,含糊地说:“物以稀为贵……老法子……限量。新的……不卖。”
小翠立刻心领神会:“奴婢明白。‘驱寒酱’还是按老规矩,每日限量供应,保持紧俏。豆芽除了宫里,暂时也只供给之前合作的那两家酒楼和几个老主顾。至于其他来打听方子或者想大量进货的,一概回绝。”她顿了顿,有些犹豫地问,“可是……姑爷,咱们现在有了新地方,明明可以扩大生产,为什么还要限量呢?多卖一些,不是能赚更多钱吗?”
李牧咽下口中的食物,拿起汤匙喝了一口梨汤,才慢悠悠地说:“东西……多了,就不值钱了。吊着……他们才会一直想着。”
小翠恍然大悟:“奴婢懂了!这就叫……饥饿营销!让咱们的东西一直显得金贵!”
李牧赞赏地看了她一眼。这个小丫鬟,确实机灵,一点就透,是个可以培养的好苗子。
夜色渐深,喧闹了一日的竹韵轩终于彻底安静下来。春草和秋叶在外间厢房已然睡下,小翠在检查完各处门窗,给豆芽缸最后一次淋水后,也回到了自己的小屋。
然而,书房(李牧坚持要在新院子里留出的一个房间)的窗户上,却依然映照着油灯摇曳的光芒。
李牧坐在一张简陋的书案后,书案是他让王老五找木匠新打的。他手里握着一根烧焦了头部的细小树枝权当炭笔,在一张粗糙的草纸上写写画画。纸上是他自己才能完全看懂的符号和简图,勾勒着他未来的蓝图:
生产扩张:豆芽稳产提质,开发绿豆芽、黄豆芽等多种品种;“驱寒酱”系列化,试验添加蒜蓉、豆豉等不同风味;后园坡地规划暖棚区、香料种植区、蓄水池。
渠道建设:巩固现有酒楼和固定客户;通过王老五及其关系网,尝试接触更高级的消费场所(如青楼、茶馆)或权贵之家采买;谨慎考虑与信誉良好的商行合作,拓展外地市场。
人才与关系:考察王老五推荐的工匠是否可靠;留意府中是否有其他可用的、背景简单的人才;寻找机会,与赵书吏建立更稳固的“友谊”;留意长公主的态度变化,适时适度展现价值。
技术储备:记录不同豆种的发芽率和生长情况;尝试用不同温度的水催芽;研究如何利用现有材料制作简单的保温设施以应对即将到来的寒冬。
窗外的月色很好,清冷的光辉如水银泻地,将院落照得一片澄澈。远处的更夫敲响了二更的梆子,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而在公主府另一端的核心——锦瑟堂内,同样有一扇窗户亮着灯。
萧文秀并未入睡,她卸去了白日繁复的钗环,只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寝衣,外罩一件银狐皮毛的坎肩,独自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手中虽然拿着一卷书,但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透过半开的窗棂,望向了竹韵轩的大致方向。夜色浓重,她自然什么也看不见,但那边的灯火,似乎能穿透这重重屋宇,映在她清冷的眼眸中。
严嬷嬷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将一杯温热的参茶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
“他歇下了?”萧文秀并未回头,声音清淡如水。
“回殿下,竹韵轩书房的灯还亮着。”严嬷嬷低声回道,“老奴回来时,远远瞧见了。”
萧文秀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书页上划过,留下浅浅的痕迹。“嬷嬷,你跟本宫说句实话,你觉得他……是真傻吗?”
严嬷嬷沉默了片刻,似乎在仔细斟酌措辞:“老奴……说不好。观其言行,痴傻之态不似作伪,许多孩童般的举动也非刻意。但观其行事,无论是之前的‘驱寒酱’、‘如意菜’,还是此次应对钱有财的构陷,看似巧合,实则……颇有章法,每每能歪打正着,化险为夷。若这都是痴傻所致,那这傻福……也未免太过惊人了些。”
萧文秀端起参茶,轻轻呷了一口,温热的液体并未完全驱散她心头的迷雾。“是啊,太过惊人了。惊人得……让人不得不生疑。”她放下茶盏,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几面上轻轻敲击着,“一个傻了十几年的人,难道真的能在撞伤头之后,突然开了窍?还是说……我们一直以来,都看错了?”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她回想起大婚以来对李牧的种种忽视与冷待,回想起他那张大多数时候都显得呆滞茫然的脸,再对比近来发生的这一连串事情,心中第一次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动摇。
“明日,”她忽然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你去一趟竹韵轩,请姑爷午后来锦瑟堂一趟。就说……本宫近日食欲不振,想尝尝他亲手调制的‘驱寒酱’,若他得空,请他带一些过来。”
严嬷嬷闻言,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讶之色。殿下竟然要主动召见姑爷?这可是自成婚以来的破天荒头一遭!“殿下……您要亲自见他?”
萧文秀唇角微扬,勾勒出一抹复杂难明的弧度,似嘲弄,又似期待:“是时候了,本宫也该亲自会一会……我这个名义上的‘夫君’了。看看他到底,是真痴,还是假傻。”
这个消息,在第二天清晨,由严嬷嬷亲自传到竹韵轩时,无疑投下了一颗分量更重的石子。
“公主殿下要见姑爷?”小翠听到后,手中的水瓢差点掉在地上,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长公主殿下身份何等尊贵,竟然会主动提出要见一直被视若无睹的姑爷?这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李牧正在吃早饭,闻言动作顿了顿,将嘴里的小米粥慢慢咽下。他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懵懂的表情,甚至还沾着一点饭粒:“娘子……要见我?吃酱?”
严嬷嬷看着他那副模样,心中也是五味杂陈,面上却保持着恭敬:“是,殿下说,久闻姑爷手艺非凡,想要亲自品尝一番。”
李牧用手背擦了擦嘴,露出一个憨憨的、甚至有点受宠若惊的笑容:“好啊……正好……我做了新酱……更香……给娘子尝尝。”
但他的眼底深处,在那无人能够窥见的角落,却有一丝锐利如鹰隼的光芒,一闪而逝。如同平静湖面下骤然掠过的鱼影,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而且,来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一些。
他知道,这次会面,绝非品尝一碗辣酱那么简单。这将是他在这个王朝权力结构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正面亮相。他需要维持好“憨傻赘婿”这层完美的保护色,同时又要在不经意间,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些许值得投资的价值。这其中的分寸,需要拿捏得妙到毫巅。
严嬷嬷传完话便离开了。小翠关上门,回到屋里,脸上混合着兴奋与不安,声音都有些发颤:“姑爷!公主殿下要见您!这……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咱们……咱们要不要准备些什么?您这身衣裳是不是该换一换?还有这酱,用哪个罐子装比较好?要不要……”
李牧摆了摆手,打断了她一连串的问题。他慢条斯理地喝完最后一口粥,用袖子抹了抹嘴,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平常……怎样,就怎样。”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目光投向窗外明媚的秋光,“装酱的罐子……用那个……旧的陶罐就好。”
他不需要刻意打扮,越是不修边幅,越能符合他的人设。他也不需要华丽的包装,那罐凝结了他心思、看似朴实无华的酱料,本身就是最好的名片。
这一整天,竹韵轩表面如常,李牧依旧在院子里摆弄他的豆芽和酱料,小翠也照常指挥着春草、秋叶忙里忙外。但一种无形的、微妙的紧张感,却弥漫在空气里。
小翠几次欲言又止,看着李牧那副浑不在意的样子,最终把话都咽回了肚子里。她开始隐隐觉得,姑爷的“傻”,或许真的是一种大智若愚。
夜色再次降临。今晚,竹韵轩书房的灯火,亮得比往常更久一些。
李牧没有继续规划他的商业蓝图,而是静静地坐在书案前,闭目养神。他在脑海中反复推演着明日可能出现的各种情景,萧文秀可能会问的问题,以及他该如何应答。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甚至每一句看似无心的“痴语”,都需要精心设计。
他知道,萧文秀绝非易于之辈,她能以女子之身,在波谲云诡的皇室与朝堂中拥有如此超然的地位和影响力,其心智、手腕绝非寻常。明日的会面,无异于一场无声的较量。
许久,他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再无半分平日的混沌。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任深秋寒冷的夜风吹拂在脸上,带来刺骨的清醒。
“装傻充愣……”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自信的弧度,“也是时候……该换个玩法了。”
风,确实已经起于青萍之末。而这场由他李牧亲手在公主府内搅动起来的风云,正以一种不可逆转的姿态,开始向着更广阔的天空蔓延。
对他而言,真正的考验和机遇,现在,才算是拉开了帷幕。脚下的路或许布满荆棘,但他已做好了踏荆棘而前行的准备。这大元王朝的京城,注定要因为他的到来,掀起一番新的波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