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是……海龙王真的住在下面吧?”浪里鳅声音发颤。
“闭嘴!”许栋低声呵斥,但自己也是喉结滚动,目光死死盯着船舷外的水面。
周硎示意众人噤声,自己俯身,将耳朵贴近甲板,凝神细听。片刻后,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凝重和……难以置信的猜测。
“声音传来的方向,与之前‘鉴气枢’感应的最强方向……”他看向李垣,“是一致的。”
李垣心头一凛。他怀中的“鉴气枢”此刻依旧震颤发热,而那粒“蓝髓”碎屑的脉动光芒,似乎……渐渐与那水下的“心跳”声,趋于同步!
一个惊人的猜想在他脑中形成:难道这水下的“心跳”,并非生物,而是……那片巨大“星髓”矿脉自身的某种能量脉动?如同一个巨大的、沉睡的能量源,正在有规律地释放或吸收着什么?“蓝髓”碎屑作为同源物质,正在与之共鸣?
“继续往前。”周硎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顺着声音的方向,但要放慢速度,万分小心。”
“周头儿,这太冒险了!”铁毅劝阻,“万一那下面是……”
“万一那下面就是矿脉的核心,或者藏着我们无法理解的东西呢?”周硎打断他,目光锐利,“别忘了我们的任务是什么!探查!现在,最大的秘密可能就在眼前!而且,”他看了一眼李垣手中的水晶瓶,“我们带着这东西,躲到哪里都可能被追踪。不如主动去看看,或许能找到答案,甚至……转机。”
铁毅沉默片刻,最终点了点头。作为军人,他理解这种在绝境中寻求主动的抉择。
“飞鱼”号在老海狗的小心指挥下,顺着那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在迷宫般的礁石水道中缓缓穿行。光线越来越暗,两侧的礁石越来越高耸陡峭,如同置身于海底峡谷。海水颜色变成了几乎不透光的墨黑,只有船头微弱的灯光照亮前方一小片水域。
那“心跳”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震得人胸腔都跟着发闷。空气中那股腥甜、硫磺和臭氧的混合气味也浓烈到了极点。
忽然,前方水道豁然开朗!
他们驶入了一个被环形礁石包围的、相对开阔的小型内湖。湖水漆黑如墨,波澜不惊,仿佛一潭死水。而那震耳欲聋的“心跳”声,正是从这湖水中央的下方传来!
更令人震惊的是,在这片黑色湖水的中央,水面上竟然悬浮着一层淡淡的、不断流转的蓝绿色光雾!光雾的来源,似乎正是水下。透过漆黑的水面,隐约能看到湖底深处,有一片极其巨大、连绵的暗蓝色光斑在缓缓明灭,与那“心跳”声完全同步!每一次“心跳”,那光斑就骤然明亮一下,光芒穿透厚重的湖水,将上方的光雾也渲染得更加绚烂。
眼前的景象,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这哪里是矿脉?这简直像是一个沉睡在海底的、散发着生命脉动的巨大发光心脏!
“我的老天爷……”郑通译目瞪口呆,连手中的千里镜掉了都浑然不觉。
许栋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就连最沉稳的周硎和铁毅,此刻也屏住了呼吸,被这大自然的(或者超越自然的)伟力与神秘所震慑。
李垣的心脏狂跳不止。他怀中的“鉴气枢”已经烫得几乎无法贴身!震颤剧烈!而水晶瓶里的“蓝髓”碎屑,更是光芒大放,脉动急促,仿佛随时要挣脱瓶子的束缚,投入下方那巨大的光团中去!
“这里……就是源头。”李垣声音干涩,“赵先生寻找的‘星髓’矿脉核心……可能就在这湖底。”
就在众人沉浸在无与伦比的震撼中时,异变突生!
“轰隆——!”
一声远比之前倭寇火炮猛烈十倍、百倍的巨响,从他们来时的水道方向传来!紧接着是剧烈的爆炸声、木头断裂的刺耳噪音、以及隐约的、凄厉的惨叫声!
“是炮声!很多炮!”铁毅瞬间从震撼中惊醒,“有人在强攻‘乱石林’!是那些倭寇?还是……”
话音未落,他们头顶的礁石上方,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倭语的呼喝声!紧接着,几支火箭“咻咻”地射入内湖,落在水面上,嗤嗤熄灭。
“他们在上面!”一名护卫惊呼。
众人抬头,只见环形礁石的顶部,不知何时出现了十几名倭寇!他们手持弓箭、火铳,甚至还有人扛着类似喷筒的东西,正朝着湖中的“飞鱼”号指指点点,显然刚刚发现了他们!
“妈的,被堵住了!”许栋拔出刀,眼中凶光毕露。
后有追兵强攻礁林,前有神秘莫测的发光湖,头顶还有占据地利、虎视眈眈的倭寇!“飞鱼”号陷入了绝境!
“准备战斗!”周硎厉喝,抄起一张硬弓,搭箭上弦,“铁毅,带人守住船舷!李垣,许栋,你们想办法!看看这鬼湖有没有别的出路!”
箭矢和弹丸开始从礁石顶部射下,叮叮当当地打在“飞鱼”号的船舷和帆上,火星四溅。一名水手肩膀中箭,惨叫着倒下。铁毅和护卫们立刻举盾还击,鸟铳也砰砰响起,但仰攻劣势明显。
李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急速扫视这片诡异的内湖。湖水漆黑,深不见底,中央是发光的光雾和湖底光斑。环形礁壁陡峭,几乎没有攀爬的可能。唯一的出入口就是他们进来的那条水道,此刻正传来越来越激烈的爆炸和厮杀声,显然正被强攻。
难道真要葬身于此?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湖中央那片悬浮的光雾,以及水下那同步脉动的巨大光斑上。一个极其冒险、近乎疯狂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鉴气枢”能激发“蓝髓”产生“星火”和能量反应……那么,如果用它去接触下方湖底那巨大得超乎想象的“星髓”矿脉核心……会发生什么?是引发毁灭性的爆炸?还是……打开某种意想不到的通道?
没有时间犹豫了!头顶的箭矢越来越密,后面的追兵随时可能突破!
“周叔!许二爷!”李垣指着湖心光雾,嘶声喊道,“唯一的生路,可能在下面!用‘鉴气枢’!”
周硎和许栋都愣住了,但随即明白了李垣的意思。两人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你疯了?!那下面可能是……”许栋吼道。
“留在这里是等死!”李垣打断他,已经解开了装着“鉴气枢”的皮囊,将那块滚烫震颤的金属片紧紧握在手中,“试试,或许有转机!不试,必死无疑!”
周硎死死盯着李垣,又看了一眼头顶越来越近的倭寇,以及后方水道传来的震天喊杀声,眼中瞬间闪过决绝之色。
“好!赌一把!”周硎咬牙,“铁毅,坚持住!老海狗,把船往湖心开!开到光雾最浓的地方!”
“你们他妈都疯了!”老海狗几乎要哭出来,但在周硎杀人般的目光逼视下,还是颤抖着操纵船舵,“飞鱼”号朝着湖心那梦幻而致命的蓝绿色光雾缓缓驶去。
头顶的倭寇似乎察觉了他们的意图,攻击更加猛烈。火箭如雨般落下,试图点燃船帆。一名护卫被火铳击中胸口,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下了。铁毅左臂也中了一箭,鲜血直流,但他仍死死举着盾牌,怒吼着指挥反击。
“飞鱼”号终于冲入了那片光雾之中。周围瞬间被朦胧而绚丽的蓝绿色光芒笼罩,视线变得模糊,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那地心“心跳”声在此处震耳欲聋,连船身都在随之微微颤抖。水下那巨大的暗蓝色光斑,近在咫尺,每一次脉动都带来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
李垣站在船头,手中紧握“鉴气枢”,感受着它几乎要脱手飞出的剧烈震颤和灼热。他看了一眼下方墨黑却透出磅礴蓝光的水面,又回头看了一眼船上浴血奋战的同伴,和越来越近的礁石顶部的倭寇身影。
没有退路了。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那枚滚烫的、震颤的“鉴气枢”,朝着水下那巨大光斑最明亮的核心位置,狠狠投掷了下去!
金属片划出一道微弱的弧光,没入了漆黑的湖水之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一息……
两息……
三息……
什么都没有发生?
就在绝望开始蔓延的刹那——
“嗡————————!!!”
一股无法形容的、低沉到极致却又尖锐到刺穿耳膜的恐怖嗡鸣,从湖底猛然爆发!那不是声音,更像是空间本身的震颤!
紧接着,以“鉴气枢”落点为中心,整个漆黑的湖面,骤然亮起!不是之前那种朦胧的光雾,而是爆裂的、纯粹的、仿佛太阳核心般的炽烈蓝白光芒!光芒瞬间吞噬了“飞鱼”号,吞噬了光雾,甚至穿透了厚重的礁石,将整个环形内湖照得如同白昼!
湖面不再平静,而是疯狂地沸腾、旋转!一个巨大的、蓝白色的漩涡正在形成!漩涡中心,正是那光芒的源头,深不见底,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
“抓紧!抓紧一切!”周硎的嘶吼在震耳欲聋的嗡鸣和光芒中几乎微不可闻。
“飞鱼”号瞬间被狂暴的水流和光芒吞没,如同狂风中的一片落叶,被那巨大的蓝白漩涡无可抗拒地拉扯、拽向湖心深处!船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木板嘎吱作响,仿佛随时要解体!
船上众人死死抱住桅杆、缆绳、船舷,在剧烈的旋转、失重和令人目眩神迷的强光中,失去了所有方向感和控制力。耳边只有恐怖的嗡鸣、水流的咆哮和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李垣在最后意识清醒的瞬间,看到礁石顶部的倭寇们惊恐万状地试图后退,却被骤然爆发的光芒和气浪掀翻、卷入漩涡的边缘;看到后方水道入口处,似乎有几条大船的轮廓在强光中闪现,随即也被狂暴的水流搅得粉碎……
然后,是无尽的蓝白光芒,和仿佛要将灵魂都撕碎的旋转与下坠……
……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狂暴的能量、光芒、声音,如同潮水般骤然退去。
李垣猛地睁开眼,剧烈地咳嗽起来,吐出几口咸涩的湖水。他发现自己瘫在“飞鱼”号残破的甲板上,船身依旧在晃动,但已经平稳了许多。周围一片死寂。
他挣扎着坐起,环顾四周。
“飞鱼”号正漂浮在一片陌生的水域。这里没有礁石,没有迷雾。天空是奇异的、带着淡淡紫色光晕的灰蓝色,没有太阳,却有一种均匀的、不知来源的柔和光亮。海水是深邃的、近乎黑色的蓝,平静得如同镜面,倒映着天空的异色。
他们仿佛来到了世界的尽头,或者……另一个世界。
船上一片狼藉,帆破了,桅杆歪斜,到处是水渍和散落的物品。幸存者们横七竖八地躺着,呻吟着,陆续醒来。周硎额头撞破了,血流满面;铁毅断箭还插在胳膊上;许栋被一根断裂的船舷木板压住了腿,正骂骂咧咧地试图推开;老海狗和浪里鳅抱着舵轮,脸色惨白如纸,仿佛魂还没回来。
清点人数,出发时的十二人,只剩下了八人。四名护卫死了两个,一名水手失踪,还有一名老水手在刚才的漩涡中撞碎了头颅。
劫后余生的庆幸,瞬间被巨大的损失和眼前这陌生到极致的诡异环境所带来的茫然与恐惧所取代。
“这……这是哪里?”郑通译声音颤抖,望着那紫色的天空。
没有人能回答。
李垣下意识地摸向胸口。皮囊还在,里面的水晶瓶也还在,只是瓶中的“蓝髓”碎屑,此刻光芒完全熄灭了,仿佛耗尽了所有能量,变成了一块普通的、深蓝色的小石子。而“鉴气枢”……已经不知所踪,恐怕永远留在了那湖底的光芒漩涡之中。
他挣扎着走到船舷边,望向这片死寂而陌生的水域。
在极远处的、水天相接的地方,似乎……有什么东西的轮廓,在淡淡的紫色天光下,若隐若现。不像是岛屿,更像是……某种巨大到难以想象的、非自然的造物的剪影?
就在他试图看得更清楚些时,身后传来周硎嘶哑而坚定的声音:
“我们还活着。船还没沉。不管这里是哪儿,找方向,找陆地,活下去。”
是的,还活着。
从双屿的血火,到三桅岛的薪火,再到这地狱之门般的发光湖漩涡……他们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虽然失去了“鉴气枢”,虽然来到了这完全未知、吉凶莫测的诡异海域,虽然同伴陨落,前途迷茫……
但,还活着。
而活着,就有无限可能。
李垣收回望向远方的目光,转身,开始和幸存者们一起,检查船只,包扎伤口,整理所剩无几的物资。
他们脚下的“飞鱼”号,这片残破的孤舟,承载着最后的八条性命,漂浮在这片寂静无声、天空泛紫的陌生之海上,朝着那地平线处若隐若现的巨大轮廓,开始缓慢而坚定地驶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