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老道长和解雨臣正围着一张梨木小几对坐，两人面前的茶已经喝下去大半，茶烟袅袅往上飘，看着相谈甚欢的样子。

解雨臣姿态放松，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端着茶盏。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目光从李宸脸上掠过，落在吴妄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把茶盏放下。

老道长依旧一身灰袍，白须垂胸，眯着眼扫了一圈进来的人，也不起身，只抬了抬手，示意大家落座。

吴妄、吴邪、黑瞎子三个人抬脚走进去，阿嗄也紧跟着李宸跨进门，唯独那个陌生伙计留在外面，和谢东一起。

那伙计倒也乖觉，黑包交给阿嗄，自己靠在廊柱上，两手揣在口袋里，目光不往屋里看，只偶尔扫一眼院门外的夜色。

他和解东，谁也没有搭话的意思。

*

其实今晚所有人的行动，从一开始就是顺理成章的。

又是终南山，又是尹喜墓，又是和尹喜有关的文始观——稍微转个弯就能想明白，李宸关于享殿的线索到底来自哪里。

所以在接收到李宸故意卖给他们的破绽之后，他们立马就意识到突破口在文始观，于是特意等在了去往道观的必经之路上，果然等到了李宸。

至于解雨臣为什么单独过来，完全是因为他那个点位离文始观更近，直接过来比绕过去找吴妄他们会合再返回来方便，他索性就先行一步了。

——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省时省力，一句话就能分析出完整的行为逻辑。

而李宸问那一句“花儿爷呢”，估计就是有枣没枣打一杆再说，能离间最好，离间不了也无所谓。

对此，吴妄的评价是：纯闲的。

不然怎么说吴妄向来不乐意和李宸多说话，就是因为和这种人打交道太累，弯弯绕绕个不歇。你永远不知道他笑着和你碰杯的时候，背后是不是藏着把刀子。

只是不知道李宸为什么要把这个线索共享给他们，目的究竟是什么？

不过吴妄也没打算死抠这个问题，走一步看一步，见招拆招就是了。

今晚李宸的目的很浅显，就是奔着文始观里可能藏着的、关于享殿和地宫的线索来的。他说的话很客气，姿态也放得很低，用请教的口吻，问老道长道观的来历、尹喜的旧事、终南山里的古迹等等，绕着圈子把话题往尹喜的身后事上面带。

老道长端着茶盏，偶尔应一两句，话里话外打着太极。

从这个反应来看，他应该是知道李宸的目的是什么的，只是不愿意说。

这很正常。

如果按照他们的推断，这座文始观就是尹喜留下的守墓人，那他们保守秘密、守口如瓶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接下来的戏码，就是看他们这些土夫子的本事，能不能撬开这张嘴了。

诚心过来给他们上茶，茶壶嘴倾下来，在每个人的盏边轻轻一点，茶汤八分满，清绿绿的，带着一股山中野茶的涩香。

几个来回交锋下来，什么也没问出来。

解雨臣却忽然说自己水喝多了要出去方便一下。吴邪本来也想找借口跟他出去对一下情况，解雨臣却先一步约了吴妄：“小妄，你陪我吧。”

吴邪张了张嘴，已经半抬起来的屁股又落回了椅子上，腹诽道：你小学生吗？上厕所还要人陪？

黑瞎子坐在一边，低头喝茶，像是没听见。

吴妄放下茶盏，朝老道长点了下头，起身和解雨臣一起离开。

诚心小道长非常贴心地在前面引路，走到廊下，指了指院墙侧面的方向，说茅房在那边，沿着廊子走到底右拐就是了，还问要不要带他们过去。

“不用这么麻烦，小道长，我们俩这么大的人，还不至于连个茅房都找不到。”解雨臣婉拒道。

诚心也不坚持，笑了一下，露出一颗小酒窝，转身回去了。

廊下的灯比屋里暗得多，屋檐下挂着一串旧风铃，被夜风吹得叮当作响。解雨臣和吴妄并肩走着，叹了一声：“老道士顾左右而言他，应该是问不出什么了。”

守墓人都这样，吴妄一点也不意外，问：“有什么能走的路子吗？”

解雨臣摇头：“这座文始观已经有上千年历史了，每代观主只收一个徒弟，师徒俩守在山里过清贫的日子，到现代了也没下山。没有物欲，思想境界又比普通人高，轻易打动不了。”

早到的这半个钟头里，他已经试探过这位观主了，几乎无欲无求，唯一看重的只有自己的小徒弟。但这小徒弟也争气，不爱钱不求利，只一心想着自己师父。一大一小，统统是铁板一块。

两人走到廊子尽头，没有往茅房的方向拐，而是在廊柱旁边站定了，刚好藏住两人的身形。

月光从院墙上方照进来，打在解雨臣侧脸上，把他柔和的眉眼映得比平时更深邃。他看着吴妄，忽然问了一句：“有话想和我说？”

他能看出吴妄眉头微微蹙着，明显心里装着事。

吴妄回头看了眼正院的方向，虽然廊柱挡着，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却好像透过廊柱看见了什么不喜欢的东西，皱着眉问：“解哥，李宸带来的伙计，你注意到了吗？”

解雨臣回忆了一下方才看见的人。

个子中等，身材中等，样貌中等，闭眼靠在廊柱上，看起来平平无奇。

“这个人有问题？”解雨臣问。

吴妄点头肯定，表情凝重。

先前视线撞进那个笑里的瞬间，毫不夸张，吴妄后颈的汗毛全都竖起来了。

那种森然的冷意不是来自什么尖锐的凶器，而是从那人眼底漫出来的——他经历过那么多险境，在鬼洞见过啃食尸体的尸童，在雨林里见过蹲在树杈上盯着猎物的毒蛇，这些掠食者准备发起攻击前，眼底就是这种亮得诡异的光，不似活人，只有纯粹的兴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