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金殿风雷
腊月三十,岁除。紫禁城笼罩在庄严肃穆的年节气氛中,丹陛下的积雪被打扫得一尘不染,檐角冰凌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闪烁着冷硬的光泽。朱载堃身着亲王常服,立于乾清宫外冰冷的金砖上,等待召见。伤势未愈,他的脸色比平日更显苍白,但脊背挺得笔直。方平作为“随行书记官”,低眉顺眼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能清晰地感受到前方那道瘦削背影里蕴藏的紧绷力量。
这是朱载堃回京后首次正式面圣,意义非同小可。不仅关乎北地之行的定论,更将决定未来朝堂风向。
“宣——和王朱载堃觐见——” 内侍尖细的唱喏声划破寒冷的寂静。
朱载堃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那象征着天下权力核心的殿堂。方平紧随其后,眼观鼻,鼻观心,却能感受到无数道或探究、或审视、或敌意的目光从两侧垂手而立的文武百官身上扫来。
御座之上,万历皇帝朱翊钧略显疲惫地倚着靠背,虽值盛年,眉宇间却已有了深重的倦怠。他看着阶下跪拜的儿子,目光复杂地掠过他依旧不甚利落的左臂,淡淡道:“平身吧。北地苦寒,你受苦了。”
“儿臣不敢言苦。”朱载堃起身,声音沉稳,“为君分忧,是为臣本分。”
“嗯。”皇帝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随手翻动御案上的几份奏章,“你在北地的事,朕已听闻一些。流民安置,剿匪安民,据说还弄出个什么‘暖阳煤’?倒是有些心思。”
这话听着是褒奖,实则暗藏机锋。立刻便有御史出列,正是那位曾以“与民争利”攻讦过的李御史,他手持玉笏,高声道:“陛下!和王殿下抚恤流民,其心可嘉。然,其所用之人,来历不明;所行之事,颇多僭越!那方平,一介白丁,竟敢擅专军事,干涉商事,更以奇技淫巧蛊惑民心!如此之人,岂可重用?臣恐其非福社稷之才,实乃乱政之源也!”
此言一出,几位与晋商关系密切的官员纷纷附和,言辞激烈,直指方平“身份可疑”、“操弄权术”,甚至隐晦提及北狄叩边或与朱载堃用人不当有关。
朱载堃面色不变,心中却怒火翻涌。他知道,这不仅仅是针对方平,更是冲着他来的。
就在这时,一个洪亮而沉稳的声音响起:“陛下,老臣有本奏!”
众人望去,竟是向来低调的中极殿大学士、年过花甲的叶向高。他缓步出列,先是对御座一揖,然后转向李御史等人,目光如电:“李大人所言,老夫不敢苟同!北地大灾,饿殍遍野,匪患丛生,殿下临危受命,于险境中稳定局势,活民无数,此乃大功!方平此人,无论其出身如何,其所献‘暖阳煤’价廉物美,活人无算,此乃实事!其所行剿匪安民之策,成效卓着,此乃实绩!莫非在诸位大人眼中,非要恪守陈规,坐视流民冻饿而死,方是正道?非要等北狄铁蹄踏破边关,方知变通?”
叶向高德高望重,他一开口,方才喧哗的几人顿时气焰一滞。
皇帝微微颔首,看向朱载堃:“载堃,叶阁老所言,你怎么看?还有那方平,你有何话说?”
机会来了!朱载堃心领神会,再次躬身,声音清晰而坚定:“回父皇!儿臣在北地,亲眼所见,非变法不足以图存,非务实不足以安民!方平虽有市井之才,然其心系黎民,其法切实有效。儿臣所用之人,必是忠于朝廷、利于百姓之人!至于僭越之说,”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刚才发难的几人,带着一丝凛然,“儿臣身为皇子,见民生倒悬,岂能因循守旧,坐视不理?若事事皆怕僭越,则寸步难行,又如何为君分忧,为民请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