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按察使之剑
新任按察使韩墨的到来,比预想中更快,也更低调。没有前呼后拥的仪仗,只有十余名精悍的随从,以及那柄用黄绫包裹、代表着先斩后奏之权的天子剑。
他并未入住城内豪华的官驿,而是径直来到了朱载堃养伤的秘密据点。此举意味深长,既表明了他此行专为皇子遇刺案而来,也透露出对本地官场的不信任。
方平与伤势初愈、尚显虚弱的朱载堃一同在书房接待了这位钦差。韩墨年约四旬,面容清癯,双目开阖间精光内敛,一身半旧的官袍浆洗得发白,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冷峻、干练的气息。他先向朱载堃行了臣子之礼,表达了对殿下遇袭的震惊与慰问,随即目光便落在了方平身上。
“这位便是方平先生?”韩墨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韩某在途中,已听闻先生诸多事迹。以流民之力抗匪,以‘瑞炭’之名惠民,更助殿下稳定局势,实乃奇才。”
“韩大人过誉。”方平躬身行礼,不卑不亢,“方某不过尽绵薄之力,全赖殿下洪福。”
韩墨微微颔首,不再寒暄,直接切入正题:“殿下,方先生,韩某奉旨查案,首要便是殿下遇刺一事。不知目前可有何线索?”
朱载堃看了一眼方平,示意他来说。方平便将目前掌握的线索和盘托出:从流民被驱、泼皮闹事,到王通判与晋商的关联,再到擒获“一阵风”获得的口供,最后提及通州漕运的疑点。但他谨慎地没有提及司礼监的暗示,只说是自己根据迹象的推断。
韩墨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茶杯边缘摩挲,直到方平讲完,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证据。”韩墨吐出两个字,目光如刀般看向方平,“指认朝廷命官(王通判)和地方巨贾(晋商)勾结匪类、谋害皇子,此乃泼天大案。仅凭土匪头子的一面之词,以及一些旁证推测,远远不够。漕运之事,更是牵扯重大,若无铁证,不可妄动。”
他的质疑在情理之中,也符合其按察使的职责所在。
“韩大人所言极是。”方平坦然应对,“故而方某已派人前往通州深入查探,相信不日便有更确切的消息。至于王通判这边……”他顿了顿,“或许可以试探一二。”
“如何试探?”韩墨问。
“韩大人初来乍到,按规矩,本地官员必将前来拜见。王通判身为佐贰官,必然在场。大人可藉询问地方治安为名,稍加施压,观其反应。同时,放出风声,称已掌握匪首重要口供,但细节需进一步核实。若其心中有鬼,必会有所动作,届时便可顺藤摸瓜。”
韩墨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方平果然心思缜密,善于引蛇出洞。“可。此事本官会酌情处理。”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起来,“不过,在获得确凿证据之前,北地局势,仍需稳定为上。陛下对殿下安危甚为关切,亦不希望看到北地再生动荡。方先生如今深得流民之心,又掌‘暖阳’之利,望你能以大局为重,谨慎行事,莫要授人以柄。”
这话既是提醒,也是警告。暗示方平如今势力已引起注意,需懂得收敛锋芒,恪守臣子本分。
方平心中凛然,知道这是韩墨代表朝廷划下的红线,恭敬道:“方某谨记大人教诲。”
韩墨的到来,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池塘。他代表的是皇权与法纪,他的立场和判断,将直接决定北地这场暗斗的走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