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省城,雨已经下成瓢泼。
吴良友没直接回家,让司机送到省政府。 他冲了个凉,换件干净衬衫,坐在办公室泡浓茶。 林少虎敲门进来,说冯书记请他去纪委一趟,有急事。 吴良友赶到时,冯书记正和两个技术科的人围在电脑前。 见他进来,冯书记招手:“你来得正好。廖小军从三亚寄回的东西,我们摸清了。不是硬盘,是一套账本——海南‘海崖置业’的旧账。这公司背后的人,是郑副省长的连襟洪建设。” 吴良友凑近屏幕。 一页页翻拍的账目,泛黄纸页,潦草数字,有些地方还有手写批注。 他盯着几行看,脸色慢慢沉下来:“这些账里,是不是有省城项目的资金往来?” 冯书记点头:“海崖置业在海南做旅游地产起家,后来参与我省两个高速服务区配套工程。用的钢筋是不合格的‘瘦身钢’。但当年验收居然过关了。验收组组长叫马保山,郑副省长的人。他签字的验收报告,跟这些旧账对上了。” 吴良友拉了把椅子坐下,端起茶杯喝一口,茶水苦得舌根发麻。 他盯着屏幕,脑子里无数条线在飞转。 窗外雨声如注,像有无数只手在挠窗。 “冯书记,这账本唐文军通过廖小军寄回来,说明郑副省长也想要。他可能想拿回去销毁,也可能想留作筹码。现在东西落到我们手里了,他一定急得跳墙。我们得加快,不能让他有反应时间。”吴良友说。 冯书记点头:“已经让人查马保山了。先摸活动轨迹和银行流水。等账本电子版分析报告出来,固定证据链。到时候再跟白书记汇报,建议对马保山采取组织措施。顺藤摸瓜,就能摸到郑副省长头上。” 吴良友在会议室踱了几步。 窗外雨声如注,像有无数只手在挠窗。 他忽然停下,说:“冯书记,账本的事先别在电话里说。这段时间我们尽量面谈。我怀疑我的手机被动了手脚。” 冯书记露出几分讶异:“不至于吧?你那个是省政府配发的专用机。” 吴良友从公文包里取出手机,打开后盖,指着一小块铜箔:“我自己贴的屏蔽贴。前几天林少虎发现办公室有微弱信号干扰,后来查到窗户外有个伪基站。虽然没查出谁布置的,但小心没大错。” 冯书记脸色凝重起来:“这事你早说。我马上让公安厅的人对你办公室周边做排查。你家里也要注意。唐文军刚进去,郑副省长可能还有别的狗腿子在跑。” 吴良友摆摆手:“不用大动干戈。我让林少虎在办公室和家里装了便携信号检测仪。目前没再发现异常。倒是你这边,账本的事参与的人越少越好。” 冯书记应下。 两人又商量一会儿,决定分头行动:冯书记负责对马保山的初查和唐文军的审讯突破;吴良友利用住建厅资源,把两个高速服务区旧档案调出来重新审核。双方都不惊动郑副省长。 从纪委出来,吴良友坐在车里望着大雨。 车顶被雨点砸得“咚咚”响。 他想起很多年前追黑石案,有段时间也这样下雨。 他穿着旧雨衣,在山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那时年轻,热血上头,什么也不怕。 现在依然不怕,只是多了很多不能怕的东西。 林少虎从后视镜看他一眼:“吴省长,回家还是回办公室?” “回家。吃饭。今晚早点睡。” 吴良友说,“明天一早,你给秦厅长打电话,让他把高速服务区那两个项目的竣工验收资料调出来。走正常借阅流程,别让厅里人起疑。” 林少虎点头。 车子穿过雨幕,驶进老宅巷子。 雨势小了些。 吴良友撑着伞走到母亲门前,推门进去。 王菊花在厨房烧饭,锅铲翻动,油花“滋啦”响。 母亲在堂屋剥豆角,见他回来,抬头一笑:“洗手,吃饭。” 吴良友“哦”了一声,把伞靠在门后,坐到母亲身边帮着剥豆角。母亲忽然说:“你在江源见着温春梅了?” “见着了。她挺好,还在林场宿舍住着。”吴良友说。 “那女人命苦,但心正。” 母亲叹口气,手指捏着豆角,动作又稳又快,“你爸说过,看人别听他说什么,就看他肯不肯在暗处替你担事。温春梅这种,是肯在暗处守着的。你以后能帮就帮一把。” 吴良友点点头。 他想起温春梅那个铁盒,里面那张证言黄得像枯叶,却比多少承诺都重。 这世上,有人用旧铁盒装账本,有人用旧铁盒装良心。 装的都是岁月,翻出来都是故事。 吃过晚饭,雨又大了。 吴良友坐在书房看林少虎发来的高速服务区项目资料。 字迹有些模糊,他戴上老花镜,一页页看,不时用红笔做标记。 灯光从台灯罩下泄出来,照亮桌面上一小片天地。 夜渐深,王菊花推门进来,端着碗银耳汤:“妈说这个养胃,趁热喝。”她把碗放桌上,又补一句,“唐文军的事我也听说了。院里的老张今天还说,你现在风头太劲,得收敛点。” 吴良友笑了笑,端起银耳汤喝一口:“我现在还不够收敛?开会都不多说话了。” 王菊花撇嘴:“你呀,说一套做一套。身体是自己的,别不当回事。”她顿了顿,“家里有我照顾,你只管外面的事。但有一条,别再把自个儿往险处送。我这心,经不起吓。” 吴良友看她一眼,握住她的手:“放心。这一回,我们占上风。” 王菊花“嗯”了一声,抽回手,转身出去时回头说:“你喝完把碗放着,我明早再洗。” 吴良友点点头,又看回文件。 王菊花那句话还在耳边响——别再把自个儿往险处送。 他知道,自己这条命不全是自己的,还连着这个家。 可有些路,不走不行。 暗处那些人,从来不因为你的退让就收手。 雨声更急了,像在替那些还没浮出水面的秘密,拼命敲着窗。 吴良友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闭了会眼。 他忽然想起白天在矿区旧址看到的那片野草。 那些草长在废弃的矿井旁,根扎得深,风吹不倒。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终究也要做这样一棵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