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将宗祠前广场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是一张张裂开的大嘴。
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因为方东望那一番话和赵老太爷的突然吐血，变得诡异而压抑。村民们虽然退开了几米，但依然围成一个铁桶般的圈子，眼神里既有对官府的警惕，又有对未知恐惧的迷茫。
那个穿着灰袍的“风水大师”并没有走成。
几个眼尖的民警在方东望的眼神示意下，不动声色地封锁了各个路口。这大师名叫吴半仙，此刻正站在人群中央，手里托着罗盘，另一只手拈着几张黄符，还在那儿口沫横飞：
“乡亲们！我是受赵老太爷所托，特地从龙虎山请下来的！这地方动不得啊！贫道刚才开了天眼，看见这下面压着一条黑龙，谁要是敢动土，黑龙翻身，这方圆十里都要变成一片火海！”
他说得绘声绘色，再加上刚才老太爷确实吐血倒地，不少没文化的妇女已经吓得跪在地上磕头了。
“是吗？”
一个清朗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像是一把利刃切开了浑浊的空气。
方东望提着一把从工地上找来的八磅大铁锤，一步步走进圈子。铁锤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听得人牙根发酸。
吴半仙眼皮一跳，看着这个年轻的乡长，心里莫名有些发毛。来之前，那位周副县长的秘书只说是个刚毕业不久的愣头青，吓唬吓唬就行，可这人的眼神……怎么比庙里的怒目金刚还瘆人？
“这位……这位领导，贫道也是为了这一方百姓好……”吴半仙强作镇定，捋了捋山羊胡，“这风水之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风水？”方东望冷笑一声，停在距离吴半仙三步远的地方，“既然大师开了天眼，那不妨帮我也看看，这香炉里烧的是什么香？”
方东望用铁锤的柄端指了指摆在宗祠门口那只巨大的铜香炉。此时，香炉里正插着三炷比手臂还粗的高香，烟雾缭绕，散发着一种甜腻得有些过分的香味。
“这……这就是敬神的檀香……”吴半仙眼神闪烁。
“檀香？”方东望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那为什么我闻到了一股‘曼陀罗花’和‘致幻菇’粉末的味道？”
此言一出，吴半仙脸色大变。
方东望根本不需要懂什么复杂的化学分析，他的【望气之眼】看得很清楚——那香炉里飘出来的烟，在空气中并不是正常的青色，而是呈现出一种妖异的紫红色。这种颜色的气，在系统的图谱里明确标注为：【迷魂毒瘴】。
这根本不是什么神明显灵，这是在集体投毒！
利用药物让村民产生轻微的幻觉，放大他们内心的恐惧，从而造成“群体性癔症”。这手段，真他妈的阴毒！
“你……你胡说八道！你这是污蔑出家人！”吴半仙有些慌了，尖叫着想要煽动群众，“乡亲们，这就是当官的嘴脸！为了拆迁，连神明都敢亵渎！大家上啊！”
几个被洗脑严重的村民刚要动，方东望突然暴喝一声：
“给我看清楚！”
只见方东望猛地抡起手中的八磅大铁锤，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向那只巨大的铜香炉！
“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响彻云霄。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觉得耳膜像是被针扎了一样。
巨大的铜香炉被这千钧之力砸得侧翻在地，里面的香灰撒了一地。而在那厚厚的香灰底下，赫然滚落出几个还没烧完的纸包，纸包破裂，露出了里面暗红色的粉末和一些干枯的菌类。
那种甜腻的味道瞬间浓烈了十倍，离得近的几只野狗闻到这味道，突然开始原地转圈，狂吠不止，甚至互相撕咬起来。
“这是……”
村民们傻眼了。就算再不懂科学，看到野狗发疯，也知道这香有问题。
“他在香里下了致幻药！”方东望把铁锤往地上一顿，地面都震了三震，“刚才老太爷不是被气吐血的，是被这毒烟熏得毒气攻心！这个神棍是想把你们全村人都害死，好成全他的名声！”
舆论的风向瞬间逆转。
恐惧变成了愤怒。原本看向方东望的仇恨目光，此刻全部像刀子一样扎向了吴半仙。
“王八蛋！敢害太爷！”
“打死这个骗子！”
几个赵家后生红着眼就冲了上去。吴半仙彻底慌了神，他本来也就是个江湖骗子，哪见过这阵仗？
“别！别过来！这……这是周……不是，这是有人让我这么干的！”吴半仙一边后退，一边慌不择路地往宗祠里面跑，试图关上大门躲避愤怒的村民。
“拦住他！别让他进宗祠！”方东望心中猛地一跳，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他的【望气之眼】一直开着。就在吴半仙冲进宗祠大门的瞬间，他看到宗祠上方那根原本只是缓缓旋转的“铁锈煞气钉”，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活了一样，剧烈地膨胀起来！
那个吴半仙，不管是故意还是无意，他逃跑的路线，正好踢到了宗祠门槛下的一块不起眼的青石砖。
“咔嚓——”
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断裂声响起。
这声音不大，但在方东望的耳朵里，却如同惊雷。
在望气的视野中，宗祠的主梁——也就是那根“煞气之钉”依附的实体——上面的一道金色符文突然崩碎了。
“不好！地基要塌！”方东望瞳孔剧烈收缩。
这个宗祠本身就是建立在一个脆弱的地质节点上，依靠那根“钉子”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平衡。现在平衡被打破，加上刚才重型机械在周围的震动，这里马上就要变成废墟！
“都退后！要塌了！”
方东望扔掉铁锤，不退反进，像一头猎豹一样冲向宗祠大门。
因为他看见，那个刚才被送进去休息的赵老太爷，还躺在宗祠的前厅里！
“轰隆隆——”
地面开始剧烈晃动，宗祠那斑驳的墙体上瞬间裂开了无数道口子，灰尘簌簌落下。
“乡长！别去！”小刘吓得瘫坐在地上，嗓子都破了。
方东望根本听不见。此时此刻，他的世界里只有那个躺在藤椅上、眼神呆滞的老人，以及头顶那根正在疯狂下坠的巨大横梁。
这就是赌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