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是从鼻腔钻进来的,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像细小的冰针,刺得苏晚星的意识一点点从混沌中剥离。
她费力地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刺目的白。
天花板是白的,墙壁是白的,连盖在身上的被子,也是那种医院特有的、泛着冷光的白色。
视线往下移,一根透明的输液管悬在半空,液体正一滴滴往下落,砸在连接管里,发出嘀嗒、嘀嗒的声响,在寂静的病房里敲出单调而冗长的节奏。
她动了动手指,右肘立刻传来一阵钝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碾过。
昨天摔倒时的画面突然涌进脑海——冰冷的红毯,破碎的裙摆,还有膝盖撞在地面上那声闷响。
她下意识地抬起右手,看到手肘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边缘隐约透出些微的红。
星姐,你醒了?小雅带着哭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苏晚星转过头,看到小雅肿着眼睛,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医生说你有点低血糖,加上情绪太激动才晕倒的,让你一定要好好休息,不能再受刺激了。
苏晚星眨了眨眼,干涩的眼球转动时有些发涩。
她接过水杯,指尖碰到杯壁的凉意,才稍微找回点现实感。
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滋润了干涸的黏膜,她哑着嗓子问:现在几点了?
凌晨三点。小雅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星姐,公司那边......刚给我发了消息。
苏晚星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什么重物拽着往下坠。
她其实早就猜到了会有这么一刻,却还是固执地追问:什么消息?
星途传媒发了声明,说......说与你正式解除合约,还说要追究你损害公司形象的违约责任。
小雅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要听不清,他们还把你工作室的门给锁了,你的电脑和资料......我还没来得及去拿。
解除合约?苏晚星重复着这四个字,只觉得荒谬至极。
她和星途签的是五年合约,去年年底才刚续约,违约金高得吓人。
现在仅凭几条莫须有的谣言,他们就敢单方面解约?
她猛地掀开被子想下床,却被小雅按住:星姐,你别冲动!医生说你还需要观察,而且外面全是记者,你现在出去肯定会被围堵的!
那我就该在这里坐以待毙吗?苏晚星的声音发颤,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那些颠倒黑白的谎言,那些恶意中伤的言论,难道就没人愿意听她解释吗?那些都是假的!我要去找他们说清楚!
说不清楚的......小雅红着眼圈点开手机屏幕,把手机递到她面前,你看星途传媒的声明,还有......还有林薇薇和顾言泽的回应。
苏晚星一把抢过手机,屏幕的光刺得她眼睛生疼。
星途传媒的声明措辞严厉,通篇都在强调艺人苏晚星的个人行为严重损害公司形象,字里行间都在急于撇清关系,甚至暗示她的早有预兆,公司也是受害者。
而在另一条推送里,是林薇薇接受深夜采访的视频。
视频里的林薇薇穿着白色睡袍,头发微湿,哭得梨花带雨,肩膀一抽一抽的:我和晚星曾经是最好的朋友,住同一个宿舍,分享同一件衣服......我真的不敢相信那些传闻是真的......
也许她只是太想红了吧,我不怪她,真的不怪她,只希望她以后能好好做人。
视频配的封面图,是她和林薇薇大学时的合照。
照片上的两人挤在宿舍的小床上,对着镜头笑得没心没肺,林薇薇还搂着她的脖子,亲密得像连体婴。
此刻看来,却无比讽刺。
更让她心寒的是顾言泽的回应。他没有接受采访,只是通过工作室发布了一段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过去的事不必再提,各自安好,祝未来顺利。
这种看似中立的态度,在铺天盖地的负面新闻面前,无疑是坐实了那些谣言。
就好像在说:没错,她就是那样的人,我懒得提。
苏晚星的手指死死攥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屏幕都被捏得有些发烫。
她想起大学时,顾言泽在宿舍楼下等她,手里捧着一杯热奶茶,哈着白气说以后我养你,你只负责好好演戏;
想起她第一次试镜失败,哭着给他打电话,他二话不说就跑来陪她在操场走了一夜,说你的才华那么好,总有一天会被看到的;
想起签约星途传媒那天,他握着她的手说从今天起,我们一起努力,总有一天会站在最高处。
原来,所有的承诺都像阳光下的泡沫,看起来五彩斑斓,一戳就破。
还有......小雅犹豫着,点开了一个聊天记录截图,你的家人群里,姑姑发了这个......
截图里,是她那位一向看重脸面的姑姑发的消息,用的是语音转文字,语气刻薄又愤怒:我们苏家没有这种不知廉耻的晚辈!伤风败俗,丢尽了我们老苏家的脸!
以后谁也不许再让她联系家里,免得丢人现眼!下面跟着几个亲戚的附和,就是,太不像话了还好我早就没跟她来往了,没有一个人问她事情的真假,没有一个人关心她现在怎么样了。
苏晚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
父母在她初中时就外出工作了,她从小跟着姑姑在乡下长大。
姑姑对她不算坏,但也绝对说不上亲近,总觉得她是个累赘。
她一直以为血浓于水,就算关系再淡,关键时刻总能帮一把。
可现在看来,她错得离谱。
众叛亲离。
这个词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狠狠扎进她的心脏,疼得她浑身发冷。
我要出院。苏晚星掀开被子,动作决绝,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星姐,你的伤还没好......医生说要留院观察......小雅急得快哭了。
我没事。苏晚星打断她,声音冷得像冰,在这里躺着,就能等到他们的道歉吗?就能等到真相大白吗?
小雅看着她苍白却异常坚定的脸,终究还是点了点头,转身去办理出院手续。
苏晚星换好自己的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和一条牛仔裤,还是大学时买的。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和昨天红毯上那个穿着高定礼服、妆容精致的苏晚星判若两人。
那个意气风发、眼里有光的苏晚星,好像真的在昨天的红毯上摔死了。
走出医院时,天刚蒙蒙亮。雨已经停了,空气里带着雨后的湿冷,刮在脸上像小刀子。
医院门口空荡荡的,没有记者,大概是觉得她已经身败名裂,没什么可挖的新闻了。
星姐,我们现在去哪?小雅提着一个简单的行李袋,里面装着她从医院带出来的几件东西,小心翼翼地问。
苏晚星站在路边,看着来往的车辆,突然不知道该去哪里。
她住的公寓是公司租的,现在合约解除,估计早就被收回去了。
她所有的积蓄都投在了工作室的前期筹备上,买设备,请团队,现在工作室被锁,她几乎身无分文。
先找个酒店住下吧。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她们找了家离市区很远的连锁酒店,开了个最便宜的单人间。
房间很小,设施陈旧,墙角还有一块霉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味,但至少是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苏晚星把自己摔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泛黄的水渍发呆。
手机屏幕亮着,她点开微博,热搜榜上关于她的词条还挂在那里,#苏晚星滚出娱乐圈#的话题阅读量已经破了亿。
评论区里的谩骂还在继续,不堪入目,甚至有人扒出了她的家庭住址和大学信息,扬言要去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