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固执地钻入鼻腔,混杂着某种高级病房特有的、试图掩盖病气却显得过于刻意的香氛。沈青岳的意识如同沉船被打捞出水,缓慢而滞涩地重新拼凑起来。
首先感知到的,是身体深处传来的某种奇异的“空”。不是虚弱,更像是…一座被搬空了的辉煌宫殿,徒留巨大而寂静的穹顶。紧接着,便是海啸般汹涌的记忆碎片——仙魔大战的震天杀伐、黑暗仙帝临死前怨毒的诅咒、金台崩碎时那令人灵魂撕裂的痛楚…疯狂地冲击着另一股截然不同的、属于一个名叫“沈青岳”的富家少爷的记忆流:校花叶芷寒清冷疏离的侧脸、自己像个傻子一样捧着奶茶在人家宿舍楼下苦等的身影、还有…最后那一刻,为了挡住那头狰狞狼妖扑向叶芷寒的利爪,胸口传来的、冰冷又灼热的撕裂感……
庞大的仙帝记忆宛如滔天巨浪冲刷他的脑海,几乎要将他的意识彻底碾碎。
“呃……”一声压抑的痛哼从他喉间溢出。
混乱中,一点微弱的、却无比坚定的光芒在意识深处亮起。那是他的识海,一片广袤无垠却布满裂痕的虚空。虚空中央,悬浮着一株巨大的、通体呈现灰白石质的造物——下方是倒金字塔形的金台,古朴厚重,上方是枝桠虬结、冠盖如云的古树,苍凉磅礴。正是他的本命至宝,金台古树!
只是此刻,这曾镇压诸天、光耀万界的无上法宝,失去了所有神采,通体覆盖着死寂的灰白,如同最粗糙的山石。唯有树冠顶端,一点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的灵光,顽强地、缓慢地脉动着,每一次明灭,都像一只温柔的手,抚平他意识风暴中最狂暴的褶皱,带来一丝冰凉的清明。
沈青岳的意识“看”着这株石化的古树,一股混杂着庆幸、痛惜与无尽沧桑的情绪涌了上来。
“老伙计…”他在意识中低语,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谢了。是你在关键的时候唤醒的意识吧!”他尝试着用意识去触碰那石化的躯干,传递着无声的慰藉,“好好休息吧,抓紧时间恢复。等你也醒了,咱们继续去诸天万界冒险,同时也看看那帮黑暗仙帝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意识深处那点灵光似乎微微闪烁了一下,如同回应。
混乱稍平,沈青岳猛地睁开了眼睛。
刺目的白炽灯光让他下意识眯了眯眼。洁白的顶棚,昂贵的医疗器械,空气中浓郁的消毒水味…毫无疑问,医院。而且是沈氏集团旗下那家顶级私立医院的特护病房。
他刚想撑着坐起来,身体一侧传来的轻微重量和规律的呼吸声吸引了他的注意。
视线下移。
一个娇小的身影正趴在他的病床边,睡得正沉。乌黑柔顺的长发瀑布般倾泻下来,几缕发丝调皮地拂过她白皙的脸颊。她的睡颜带着少女特有的恬静,长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淡淡的阴影,小巧的鼻尖下,粉嫩的嘴唇微微嘟着。即便是在睡梦中,那份精致的、如同洋娃娃般的可爱也展露无遗。只是……沈青岳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那盖在薄毯下的身体曲线,嗯,确实如记忆中这个世界的描述,相当地平易近人。
沈清雪。
看着这张与记忆中前世那个温婉依人、总是用濡慕眼神望着自己的妹妹沈清雪一模一样的脸,沈青岳心中五味杂陈。前世,他们是真正的血脉至亲,孤儿出身,相依为命,在血雨腥风中挣扎着踏上仙途。而眼前这个……是父亲战友的遗孤,被收养的义妹,性格更是天差地别。
“那个世界的清雪…不知道怎么样了,应该不会有事吧?”他无声地叹息,目光复杂地落在眼前这张睡颜上。指尖,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怀念和迷茫,轻轻拂过女孩柔软的发顶。
触感温软。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发丝的瞬间,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纯粹的能量波动,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从沈清雪的身体深处隐隐传来!那能量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星辰般的纯净感,与他前世所知的任何仙元、魔气都截然不同。
沈青岳心中猛地一凛!这是什么力量?
就在这时,趴着的女孩身体轻轻一颤。她先是像只被顺毛的小猫般,无意识地在那温柔的抚摸下蹭了蹭,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哼。但下一秒,她的身体骤然僵硬!
沈清雪猛地抬起头,那双刚刚还带着睡意朦胧的大眼睛瞬间瞪圆了,里面充满了惊愕、羞恼,还有一丝被冒犯的怒意!她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噌”地跳了起来,身体猛地向后弹开好几步,白皙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
“沈!青!岳!”她一手护住自己的头顶,一手指着沈青岳,声音因为羞愤而拔高了好几度,带着一种尖锐的穿透力,“你这个大变态!你刚刚在干什么?!一醒过来就随便摸人!你是哪里跑出来的变态死妹控吗?!!”
她嫌弃地用力拍打着自己刚刚被摸过的头发,仿佛要拍掉什么看不见的脏东西,小脸皱成一团:“噫!感觉被你碰过的地方都不干净了!死舔狗的气味是会传染的吗?!”
沈青岳被她这一连串的“变态”、“死妹控”、“死舔狗”砸得有点懵,随即被气笑了。前世的仙帝尊严和这一世残留的少爷脾气同时冒头。
他慢悠悠地收回手,靠在昂贵的病床靠背上,用一种极其欠揍的、懒洋洋的语气回敬道:“呵。得了吧,沈清雪。既然这么嫌弃我这个‘死舔狗’、‘变态死妹控’,那刚刚是谁像只死狗一样趴在我床边睡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嗯?怎么,是怕我死了没人给你零花钱了?”
“你……!”沈清雪的脸更红了,简直要滴出血来,连小巧的耳朵尖都染上了一层粉色。她气急败坏地跺了跺脚,声音都有些发颤:“你放屁!谁、谁稀罕你的零花钱!我只是…只是来确认一下你有没有真的死掉!你要是死了,我就是沈氏集团唯一的继承人了!我这是关心我的未来财产!懂不懂啊,笨蛋哥哥!”
“哦?”沈青岳挑眉,故意拉长了调子,“那现在看到我没死,是不是特别失望啊?”
“失望!非常失望!”沈清雪梗着脖子,像只骄傲的小孔雀,试图用凶狠的眼神掩盖自己的窘迫,“不过,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昨天怎么回事?管家陈伯接到一个神秘电话,声音惊恐地说你出事了!救护车把你拉回来的时候,你胸口衣服破了个脸盆那么大的洞!结果医生把你扒光了检查,浑身上下连块油皮都没破!就只是昏迷?你搁这儿演玄幻剧呢?你到底干什么去了?”
来了!
沈青岳心里咯噔一下。狼妖、觉醒、灭杀……这些事怎么可能说得清楚?别说沈清雪不信,就算信了,把她卷进这个世界的超凡层面,绝对是害了她。
他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脸上瞬间切换成一种极其敷衍的、属于“沈青岳少爷”的惫懒表情:“哎呀,大惊小怪什么。能有什么事?就是…嗯…天气太热了,我可能…有点中暑?晕倒了?然后衣服大概…被树枝什么的刮破了吧?对,就是这样。”他说得理直气壮,眼神却飘忽不定。
沈清雪那双漂亮的大眼睛瞬间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几乎要翻到后脑勺去。“沈青岳,你当我三岁小孩吗?中暑?衣服被树枝刮出个脸盆大的规则圆洞?医生用最先进的仪器给你里里外外扫了八百遍,屁都没查出来!你管这叫中暑?”她双手叉腰,气得胸脯起伏,虽然起伏的幅度极其有限,“算了!你不想说拉倒!本小姐还懒得管你呢!”
她气呼呼地转身就往病房门口走,走到一半又猛地停下,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喂!你真的…没事了?”
“好得很,能吃能睡,能气死你。”沈青岳没好气地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