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那纸荒唐的“验身令”传遍全城的时候,京城上上下下都拿它当笑话听。
菜市口卖菜的大娘一边给客人称萝卜一边撇嘴:“兵部那帮大老爷们读了《花木兰》不想想自己有没有花木兰的胆量,倒先想着脱裤子验身,真是笑死个人。”
云栖茶楼里白老先生把这事编进了定场诗,醒木一拍念道“木兰从军十二春,兵部吓得验真身”,满堂茶客笑得前仰后合。
全京城都在笑。
只有宋知有笑不出来。
丫丫把兵部文告的抄本送到三楼书房时,她正坐在书案前整理下一期《京都小报》的版样。
她把那张文告看完,搁在桌上,很久没说话。
窗外朱雀大街上人来人往,隐约能听见报童叫卖的声音,远处云栖茶楼里白老先生的醒木还在一下一下地响。
她忽然觉得这笑声像一根刺——不是扎在兵部身上,是扎在花木兰身上。
她写出花木兰,不是为了让全城人拿它当笑话讲,不是为了让军营里人心惶惶地验明正身,更不是为了让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糙汉拿它当下酒菜。
她写花木兰,是想让大晏的女子们知道,这世上有人替她们走过另一条路。
是想让陈香巧在泥地上写字时知道她的笔迹不会被埋没,想让徐千雁在劈木桩时知道她的刀锋不会被辜负,想让懿范学院那些在油灯下抄书的女学生知道她们有一天也可以跨上战马,奔赴属于她们的沙场。
可现在呢?满城都在笑,军营里人人自危,姑娘们好不容易被点燃的那点火苗,正在被一场闹剧浇灭。
火候还不够。
她铺开一张新纸,提起笔,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窗外暮色渐沉,护城河上倒映着初冬的冷月,长街上的喧闹声渐渐远去了。
她在纸上列出了一个个名字——谢道韫,那个在乱军之中手持兵器怀抱外孙、令敌人不敢侵犯的才女。
班昭,那个续写《汉书》、为兄长完成未竟事业的史官。
还有那些散落在野史笔记里的名字,那些在家族宗谱里被一笔带过的女子,她们都是木兰。
但还不够。
花木兰已经替父从军了,她已经站在沙场上了,可还是有人觉得她是个例外。
她需要另一个故事,另一个能让天下人看到——不是只有一个木兰,而是有千千万万个木兰。
她们有的在边关冲锋陷阵,有的在后宅运筹帷幄,有的在朝堂上替丈夫分担政务,有的在田间地头一边种地一边把儿女培养成才。
她们不是例外,她们是常态。
她们只是没有被写出来!
她站起来,在黑暗中踱了好几圈,然后停住了。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把她书案上的纸吹得哗哗响。
她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一本书,那本书的主角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
一群女子!
她们在丈夫战死后接过帅旗,在父兄倒下后披上戎装,她们撑起了一个摇摇欲坠的王朝,她们的名字被刻在同一块碑上,那块碑叫——杨门女将!
而这群杨门女将之中还有一个人的名字在现代响当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