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收割者
圣克鲁瓦镇外,临时战俘营。
秋雨已经连绵了三天。
圣克鲁瓦的旷野变成了一片巨大的沼泽。四千一百六十三名俘虏跪在这片烂泥里。没人说话,甚至连呻吟声都很少听到一在四十八小时的飢饿和寒冷之后,保持体温已经耗尽了他们所有的力气。
这里没有围墙,只有一圈荷枪实弹的政府军士兵,以及更外围那一排冰冷的刺刀。
“你说————他们会动手吗?”
说话的是皮埃尔,那个圣克鲁瓦镇铁匠的儿子。他缩在泥坑里,嘴唇冻成了青紫色,说话时甚至不敢抬头看一眼远处的守卫。
旁边的老约翰没有回答。这个六十多岁的老农夫正把头埋在两膝之间,枯树皮一样的手死死抓著胸口那件湿透的粗麻布衣。他在发抖,幅度很小,却像筛糠一样停不下来。
“约翰大叔?”皮埃尔用手肘碰了碰他。
“別看————”老约翰的声音浑浊得像喉咙里塞满了沙砾,“別看那些兵。看了————就会被挑出来。”
皮埃尔打了个寒战。
第一天的时候,还有人愤怒地质问,有人试图站起来抗议。几声枪响后,那几具尸体现在就扔在泥坑边缘,没人去收尸。从那以后,恐惧就像这漫天的冷雨一样,浸透了每个人的骨髓。
飢饿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这种等待。
就像案板上的鱼,看著屠夫在磨刀,却不知道那把刀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外围的士兵在换岗。皮靴踩在泥水里的声音沉闷而整齐,每一次落地都像是踩在俘虏们紧绷的神经上。
离战俘营不到百米的军官帐篷內,乾燥温暖,空气中飘著淡淡的咖啡香气。
年轻的副官雷诺站在行军桌前,手里捏著那份关於俘虏状况的报告,指节有些发白。
“將军,死了七个了。”雷诺的声音有些发涩,“三个老人,两个伤员,还有两个是冻死的。再不给水和食物,今晚还会死更多人。”
贝尔纳·德·克莱尔坐在桌后,正在仔细擦拭一把精致的拆信刀。他听得很认真,甚至微微点了点头,但並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
“这在预期之內,雷诺中尉。”
“可是先生说过既往不咎””
——
““既往不咎”是一个政治承诺,不是慈善晚宴的请柬。”
贝尔纳放下刀,那是把银质的刀具,在昏暗的烛火下泛著冷光,“你知道什么样的人最忠诚吗?”
雷诺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贝尔纳站起身,走到帐篷口掀开帘子。湿冷的风夹杂著远处难以名状的恶臭扑面而来。他看著那些在雨中瑟瑟发抖的黑点,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吃饱了的人,会和你谈权利,谈自由,谈该死的麵包价格。只有快死的人,才会为了你是谁而跪下吻你的靴子只要你手里有那块能救命的黑麵包。”
雷诺感到一阵恶寒。
“这————太残忍了。”
“这是由於必要的仁慈。”贝尔纳转过身,黑色的军装在阴影中显得格外肃穆,“如果我现在给他们食物,他们只会觉得这是他们应得的战俘待遇。等到下一次有人煽动暴乱,他们还会拿起草叉。但我夺走他们的一切,把他们踩进烂泥里,让他们看见死神的脸————”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缺乏温度的微笑:“然后再把他们拉上来。那种巨大的落差,会把服从”两个字烙进他们的灵魂里。
先生不需要一群隨时会反咬一口的白眼狼,他需要的是猎犬。”
帐篷外传来了马蹄声和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
贝尔纳整理了一下领口,拿起桌上的军帽戴好。
“通知下去,车队到了。让士兵们精神点,先生不喜欢看到松垮的队伍。”
下午三点,雨势稍歇,但阴云依然压得很低。
远处的官道上出现了一支庞大的车队。
那不是军队的行军队列,更像是一种某种肃穆的仪仗。最前方是二十名身著深蓝色制服的龙骑兵,马刀在马鞍旁隨著步伐节奏性地晃动。
在这队精锐骑兵的护卫下,一辆黑色的四轮马车缓缓驶来。
车身没有任何繁复的雕花,只在车门位置绘著一枚金色的徽章一不是波旁王室的百合花,而是代表国民议会权力的三色徽章。这种简洁反而透著一种令人窒息的庄重感。
马车后方,二十辆覆盖著厚重油布的大车压出深深的车辙印。车轴发出的吱呀声在死寂的旷野上显得格外刺耳。
“那是————什么?”
——
俘虏群中响起了一阵骚动。
“是断头台吗?”
“还是那什么“处决机器”?”
恐惧在人群中发酵,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老约翰抓著皮埃尔的手臂骤然收紧,指甲几乎要去掐进年轻人的肉里。
“来了————审判来了————”老人语无伦次地念叨著。
皮埃尔感觉喉咙干得要裂开。他死死盯著那辆停在五十米外的黑色马车,试图透过那厚厚的天鹅绒窗帘看清里面的东西。
车队停稳。
一声短促的口令,护卫骑兵迅速散开,构筑成一道半圆形的警戒线。动作干练,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
贝尔纳快步上前,在马车旁立正。
车门打开了。
先跨出来的是一只擦得鋥亮的高筒皮靴。紧接著,奥古斯特·德拉克鲁瓦跳下马车。
这位“黑室”的二號人物穿著一身便於行动的黑色猎装,腰间没有佩剑,而是插著两把短柄发枪。他没有看贝尔纳,而是先审视了一圈周围的制高点,確认安全后,才转身向车厢內微微頷首。
隨后,莱昂·弗罗斯特走了出来。
他没有穿军装,而是一袭深蓝色的双排扣长礼服,胸前別著国民议会的代表徽章。在这片满是泥泞和血腥味的战场边缘,他乾净得像是一个刚从巴黎沙龙里走出来的局外人。
但他站定的那一刻,周围嘈杂的雨声仿佛都低了下去。
那不是军人的杀气,而是一种更沉重的东西是一种能够轻易决定几千人生死的、
居高临下的淡漠。
贝尔纳行了个標准的军礼:“先生。圣克鲁瓦地区肃清完毕。四千一百六十三人,全都在这儿了。
9
莱昂摘下白手套,目光扫过贝尔纳,又越过他,投向远处那片黑压压的人群。
“伤亡?”他的声音不高,但咬字清晰。
“我方零阵亡。敌方死亡三十七人,皆为煽动者。”
莱昂微微点头:“比我预想的要快,贝尔纳。”
他迈步走向战俘营。皮靴踩在鬆软的泥地上,留下清晰的脚印。贝尔纳和奥古斯特紧隨其后。
在距离第一排俘虏只有十米的地方,莱昂停下了脚步。
四千多人跪在泥水里,数千双眼睛在看著他。那些眼神混浊、惊恐、麻木,像是暴风雨中即將熄灭的蜡烛。
莱昂沉默地注视著这群人。这一分钟的沉默,对俘虏们来说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
“让他们抬起头。”莱昂轻声说。
贝尔纳转身怒喝:“所有人!抬头!看著长官!”
一片稀里哗啦的声响,数千颗脑袋战战兢兢地抬了起来。
莱昂看著他们,目光没有焦点,仿佛在看著一片荒芜的农田。
“奥古斯特。”
“在。”
“让他们站起来。我不喜欢和跪著的人说话。”
奥古斯特上前一步,那是练过嗓子的声音,穿透力极强:“內政总监有令!所有人起立!”
人群犹豫著,骚动著。跪了两天的双腿早已僵硬,许多人在试图站起来时摔倒在泥水里,互相搀扶著,挣扎著,好不容易才勉强站成一片歪歪扭扭的人墙。
莱昂看著这些衣衫槛褸、面黄肌瘦的农民,突然开口问道:“谁识字?”
死一般的寂静。
在这个文盲率极高的年代,识字往往意味著某种不安分的身份。
“我没时间问第三遍。”莱昂的语调没有变化,但他身后的奥古斯特把手搭在了枪柄上,“识字的,站出来。这对你们有好处。”
人群中一阵推搡。终於,一只颤抖的手举了起来。
接著是第二只,第三只。
皮埃尔犹豫了很久,在老约翰鼓励的目光下,也缓缓举起了手。他是铁匠铺的学徒,父亲教过他读写帐本。
大约三百人。
“很好。”莱昂点了点头,“识字的人,每十人选一个代表,出列。其他人原地待命””
。
又是一阵混乱的推选。几分钟后,三十四个面色惨白的男人被推到了最前面。皮埃尔也在其中,他年轻,又是镇上有头脸的手艺人后代,自然成了代表。
这三十多个人站在莱昂面前,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莱昂看著他们,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打量著这些即將成为他棋子的人。
“不用发抖。”
莱昂终於开口了,语气里带著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觉得那边的马车上装著绞索,或者断头台的刀片。毕竟,根据法律,叛乱是死罪。”
人群中传来几声压抑的抽泣。
“但我今天来,不是来送你们进地狱的。”
莱昂上前一步,皮靴踏碎了面前的一个小水坑。
“我是来带你们去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新世界”。
“7
莱昂缓缓走上那个临时搭建的高台。
四千多名俘虏挤在被绳索圈定的泥泞空地上。秋风卷著湿冷的雾气,吹过他们破烂的衣衫。空气中瀰漫著酸臭的汗味、血腥气,以及令人窒息的恐惧。
他们低著头,像一群待宰的牲口。就在几个小时前,他们还狂热地呼喊著上帝和国王的名义;现在,他们只剩下颤抖。
莱昂站在高处,黑色的风衣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缓缓扫过这四千张面孔。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
“我是莱昂·弗罗斯特。”
他的声音不高,但穿透力极强,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国民议会內政总监,或者用你们更熟悉的名字——来自巴黎的收税官。”
人群中传来一阵不安的骚动,像是风吹过乾枯的麦田。在乡下,“巴黎人”通常意味著贪婪的盘剥者。
莱昂看著他们,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我知道你们听到了什么。德·拉罗什伯爵告诉你们,我是魔鬼。神父告诉你们,我是异教徒。他们说我要抢走你们仅剩的口粮,把你们的教堂改成马厩,把你们的儿子抓去给魔鬼当奴隶。”
俘虏们面面相覷。这些话,正是过去两周里在村庄和教堂里反覆迴荡的诅咒。
“於是你们拿起了镰刀,扛起了生锈的火枪。你们以为自己在进行一场圣战。”
莱昂的声音突然拔高,像是一记鞭子抽在空气中:“但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
他猛地指向那群衣衫襤褸的人群:“为了这场所谓的圣战”,你们拋下了即將收割的麦田,拋下了漏雨的茅屋。你们在这里挨饿、受冻、流血。而那个许诺带你们去天堂的人呢?”
他转过身,指向远处那个盖著白布的尸体那是德·拉罗什伯爵。
“他死了。死的时候穿著丝绸衬衫,口袋里装著从你们身上搜刮来的租金。”
“这,就是你们的救世主”。
,莱昂从怀中掏出一份羊皮纸,那是国王的敕令。但他没有直接宣读,而是隨手將它递给了身旁的奥古斯特。
“敕令上的字,我知道你们大多不识字。所以,我们来谈点你们听得懂的。”
他走下高台两步,来到围栏边缘,指著前排一个瑟瑟发抖的年轻人。那孩子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满脸污泥,赤著的脚上全是冻疮。
“你。出来。”
年轻人嚇得差点瘫倒,但在周围士兵刺刀的逼视下,只能颤颤巍巍地挪了出来。
“名字?”
“皮...皮埃尔...大人...
,“你是哪里的佃户?”
“圣克鲁瓦教区...拉罗什大人的领地...”
“很好。”莱昂的声音变得低沉,像是在询问,又像是在审判,“皮埃尔,告诉我,你的父亲每年要给领主交多少租子?”
皮埃尔吞了口唾沫,声音带著哭腔:“收成的一半...还有...还有两只鸡...二十磅黄油...”
“还要服劳役吗?”
“要...每年要在领主的磨坊干二十天白工...修路十天...
“如果交不起呢?”
“就...就算作借债...利息三分...”
莱昂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人群,声音变得冰冷如铁:“三分利。也就是说,如果你借了100里弗尔,明年就要还130里弗尔。如果还不上,利滚利,三年之后就是翻倍。”
他重新看向皮埃尔:“你父亲欠了多少?”
皮埃尔终於忍不住哭了出来,那是压抑了许久的绝望:“三十里弗尔...那是两年前旱灾时借的种子钱...现在变成了六十里弗尔...领主说,还不上就要收走我家的铁匠铺...那是爷爷传下来的...”
“所以你就来了这里?”
“领主说...只要打贏了...债就免了...
2
“谎言。”
莱昂冷冷地打断了他。
他重新走回高台,面对著那四千双绝望的眼睛,声音在荒原上迴荡:“他骗了你们。哪怕你们打贏了,债还是债,奴隶还是奴隶。他会让你们流干最后一滴血,然后踩著你们的尸骨,继续在他铺著天鹅绒的城堡里喝红酒。”
“你们不是在保卫上帝,你们是在保卫那个把枷锁套在你们脖子上的人!”
人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皮埃尔压抑的抽泣声。
莱昂让这阵沉默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他再次开口。这一次,那种咄咄逼人的锋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庄严的平静。
“按照旧例,叛乱者,当诛。”
这句话让所有人的心臟都提到了嗓子眼。
“但是””
——
莱昂的话锋一转:“现在的法兰西,已经不是旧例统治的法兰西了。”
“国王陛下已经签署了《人权宣言。在这个新的国家里,不再有领主和农奴的区別,只有公民。”
他环视四周,目光变得温和:“你们不是罪犯。你们是被旧时代绑架的受害者。”
“作为国民议会的代表,我以法兰西法律的名义宣布”
他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击在人们的心上:“赦免你们所有的“叛乱罪”。从这一刻起,你们自由了。”
“解开绳索!”
隨著一声令下,外围的士兵收起了刺刀,割断了围栏的绳索。
俘虏们呆立在原地。
自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