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薇蜷缩在冰冷的泥地里,身体因为寒冷和剧痛而剧烈颤抖着。后背的伤口在泥水的浸泡下隐隐作痛,失血带来的眩晕感如同黑色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她摇摇欲坠的意识堤坝。
沈家村…二十里…
沈贵…赵金花…
养不熟的白眼狼…沈月柔…
碎片化的信息在混乱的意识里碰撞、组合。巨大的悲愤和冰冷的恨意在她胸腔里疯狂冲撞!原主记忆里沈月柔那怨毒得意的眼神,侯府众人冰冷的审判,张管事的狞笑,赵三的追杀…还有眼前这对夫妻的恐惧和抛弃…所有的屈辱、痛苦、背叛和绝望,如同淬毒的藤蔓,死死缠紧了她的心脏!
活下去!
必须活下去!
把你们加诸的一切…百倍奉还!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混合着滔天恨意与不屈意志的力量,如同被玉佩点燃的野火,在她残破的躯壳里轰然炸开!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呃…”一声极其微弱、如同濒死小兽般的呻吟,从沈薇干裂、沾满污泥的唇缝间艰难地挤了出来。
沉重的眼皮如同被胶水黏住,每一次试图掀开,都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睫毛颤抖着,沾染着泥污。终于,一条狭窄的缝隙被强行撑开。
模糊、晃动、失焦的视野里,是那个粗陶碗和两个硬邦邦的饼子。
水…食物…
喉咙里如同被烙铁烫过,干渴得如同沙漠。胃袋空空如也,抽搐着发出无声的抗议。
她沾满污泥血污的左手,颤抖着,极其缓慢地伸向那个粗陶碗。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碗壁,带来一丝微弱的真实感。
活下去。
找到沈家村。
找到沈贵夫妇。
然后…
冰冷的恨意混合着求生的欲望,如同野火,在她深陷的眼眸深处,再次熊熊燃烧!她挣扎着撑起上半身,用尽全身力气,捧起那个粗陶碗,如同最虔诚的信徒,也如同最饥渴的野兽,贪婪地、不顾一切地将那浑浊冰冷的井水灌入口中!
冰冷、带着土腥味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几乎让她落泪的慰藉。她甚至来不及喘气,抓起一个硬邦邦的饼子,用冻僵的牙齿狠狠咬了下去!
坚硬!粗糙!带着焦糊味和浓重的糠麸气息!口感如同嚼蜡!但对于濒临饿死的沈薇来说,这无疑是救命的甘露!她疯狂地咀嚼着,强迫自己将那粗糙的纤维咽下去!胃袋因为突然有了食物而剧烈抽搐,带来一阵恶心,但更多的是久旱逢甘霖般的慰藉!
她一边狼吞虎咽,冰冷锐利的目光一边如同探照灯,扫视着周围冰冷的河滩。凭借医者对药草形态气味的敏锐本能,在绝望的废墟里,艰难地发掘着可能的生机。
几株紧贴着潮湿河滩生长的、叶片肥厚呈暗绿色的垂盆草,被她连根拔起,揉烂后敷在几处被芦苇划破、红肿发烫的伤口上,带来一丝微弱的清凉。
一簇叶片狭长、边缘带着细密绒毛的紫花地丁,被她揪下嫩叶塞进嘴里咀嚼,苦涩的汁液混合着唾液咽下。
甚至,她还发现了几片长在阴暗处的灰绿色苔藓(墙藓),也被她刮了下来,混合着之前揉烂的草药,一起按在了后背敷料边缘相对干净的皮肤上。
做完这些,她将剩下的饼子和另一段山药仔细包好,藏进怀里破烂的囚衣内衬里。后背的剧痛和身体的虚弱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时间的紧迫。
必须走!在天亮前离开这片河滩!在追兵或沈贵夫妇改变主意之前!
她挣扎着站起身,辨认了一下方向——南方。沈家村。
晨光熹微,东方天际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沈薇拖着残破的身躯,不再沿着河岸,而是拐向了一条更加隐蔽、通往内陆、荒草丛生的野径。每一步都伴随着剧痛和沉重的喘息,但她的眼神却比之前更加坚定、更加冰冷。
胸前的玉佩散发着温润的暖意,如同无声的陪伴。
荒草萋萋,晨露冰冷。沈薇的身影如同一个不屈的幽灵,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艰难而执拗地,向着南方那未知的、或许同样充满危机的沈家村,蹒跚而行。
而与此同时,在永宁侯府那奢华温暖的暖阁内,气氛却如同凝结的寒冰。
“废物!一群没用的废物!”柳婉如将手中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上好的青花瓷瞬间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她保养得宜的脸上布满了刻毒的愤怒和狰狞,“三个人!抓一个半死的贱婢!居然让她跑了?!还折了一个赵三?!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暖阁中央,两个浑身湿透、沾满泥污、狼狈不堪的浣衣局爪牙,如同筛糠般跪在地上,头几乎要埋进地毯里。其中一个脸上还带着被芦苇叶划破的血痕。
“夫…夫人息怒!”一个爪牙声音颤抖,带着哭腔,“那…那贱人…她…她邪门得很!明明都沉泥潭里了…突然…突然像诈尸一样!力大无穷!一下子就把赵三哥给…给废了!然后…然后钻进芦苇荡就…就没影了!芦苇太密…我们…我们实在追不上啊!”
“力大无穷?诈尸?”柳婉如气极反笑,声音尖利刺耳,“荒谬!一个被鞭子抽烂后背、断了骨头、饿了几天的贱婢,还能力大无穷?我看是你们无能!给自己找借口!”
“夫人!小的说的句句属实啊!”另一个爪牙连忙磕头,眼中充满了惊惧,“那贱人…她那眼神…像…像要吃人!太可怕了!还有…还有她身上好像…好像有光?一闪就没了…小的…小的当时也吓懵了…”
“光?”一直坐在旁边、慢条斯理喝着燕窝羹的沈月柔,动作微微一顿。她抬起那张清丽绝伦的脸庞,柳眉微蹙,杏眼中闪过一丝极其隐晦的锐利光芒,如同发现了猎物的毒蛇。她放下手中的甜白瓷小碗,声音依旧柔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什么光?说清楚点。”
“就…就是…”那爪牙努力回忆着,脸上带着后怕,“在她扑向赵三哥的时候…她胸口…好像…好像有团白光闪了一下…很弱…很快…小的…小的当时也以为是眼花了…”
“胸口…白光…”沈月柔轻声重复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莹润的玉镯,眼底深处,那冰冷的杀机如同寒潭涌动,越发深邃。那块玉佩…难道…不是凡物?
柳婉如根本没在意什么白光,她只关心结果:“够了!我不想听这些鬼话!人呢?!那贱婢到底跑哪去了?!”
“回…回夫人…”爪牙声音更低了,“我们…我们在芦苇荡里找了很久…只…只发现血迹往…往南边去了…后来…后来遇到了下河村早起拾粪的刘老汉…他…他好像看到有个浑身是血、像鬼一样的人…跌跌撞撞往…往沈家村的方向去了…”
“沈家村?!” 柳婉如和沈月柔同时失声!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一丝…慌乱?!
“你确定是沈家村?!”柳婉如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怒!
“刘…刘老汉是这么说的…他说那人影…看着…看着像是往沈家村的方向…”爪牙吓得浑身发抖。
“沈家村…沈家村…”柳婉如喃喃自语,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如同吞了一只苍蝇,“她…她怎么会知道沈家村?!她去找沈贵那个泥腿子做什么?!”
沈月柔的脸色也瞬间阴沉下来,刚才的从容优雅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焦虑和怨毒!沈薇没死!还去了沈家村!去找沈贵夫妇?!她想干什么?!难道…她知道了什么?!
“娘!”沈月柔猛地抓住柳婉如的手臂,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急迫,“不能让她见到沈贵夫妇!绝对不能!万一…万一她胡说八道…”
“我知道!”柳婉如厉声打断,眼中闪烁着刻毒的寒光,“这贱婢!当真是阴魂不散!活着就是祸害!” 她猛地转向地上跪着的两个爪牙,声音如同淬了毒的冰锥:
“你们两个!立刻给我滚去沈家村!找到那个贱婢!还有沈贵那两口子!给我‘盯死’他们!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来报!记住!这次要是再让她跑了,或者让沈贵夫妇乱说什么话…你们就和赵三一样,自己跳河喂鱼去吧!”
“是!是!夫人!小的们这就去!这就去!”两个爪牙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炭火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那弥漫的寒意。
柳婉如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着。沈月柔紧紧咬着下唇,秀气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眼中充满了冰冷的杀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娘…”沈月柔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沈薇她…必须死。越快越好。沈家村那边…光靠那两个废物,恐怕…”
柳婉如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怒,眼神变得无比阴鸷:“放心。娘知道轻重。沈家村…哼!穷乡僻壤!对付一个半死的贱婢和两个泥腿子…有的是‘干净’的办法!”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绝:“我这就去禀告侯爷!调一队府里的‘暗卫’!让他们‘悄悄’地去沈家村!务必…把这事办得干干净净!永绝后患!”
沈月柔闻言,眼中那冰冷的杀机才稍稍平复,重新依偎进柳婉如怀里,声音带着一丝娇弱的依赖:“还是娘想得周全。柔儿…都听娘的。”
烛火跳跃,映照着母女二人依偎的身影,也映照着她们眼底深处,那如出一辙的、冰冷刺骨、如同毒蛇盘踞般的杀机。一张更加致命、更加无形的网,正随着柳婉如的决断,悄然撒向南方那个平静的、名为沈家村的偏远村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