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房殿內，香炉里熏著安神的百合香，却压不住殿中凝滯如冰的气氛。

王后端坐於榻上，虽以金釵珠玉妆点，面色却苍白，一双凤眸里满是挥之不去的忧虑与戒备。她审视著阶下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医师中士，声音清冷：“你就是巫季？”

“臣，巫季，参见王后。”巫季躬身行礼，不卑不亢。

没有多余的寒暄，女史引他至榻前，隔著一方丝帕，为王后诊脉。殿內静得能听见烛火爆开的轻微声响。

片刻后，巫季收回手，神色平静。

“如何？”王后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巫季没有像之前的太医那样，说些“凤体虚弱”“气血两亏”之类的空泛之词。他沉吟片刻，吐出了四个字：“血滑不固。”

王后一怔。

巫季继续解释道，声音清晰而沉稳：“王后之体，並非不宜受孕。恰恰相反，您的体质如同最肥沃的土地。然此土质过於疏鬆湿滑，种子虽能轻易扎根，却经不起风吹草动，难以固守。此乃先天之稟赋，非病，亦非诅咒。”

一番话，如拨云见日，瞬间击中了王后內心最深的恐惧。她最怕的，不是病痛，而是那种被“诅咒”的、无法言说的绝望。巫季將之定义为一种“体质”，瞬间便將那层神秘恐怖的外衣剥去，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踏实。

“可有解法？”王后第一次正视起这个年轻人。

“臣需查阅过往医案，方能定夺。”

回到疾医署，巫季並未理会同僚们或探究或嫉妒的目光，径直走向存放医案的库房。

这一个月，他虽在署內整理医案，看似无所事事，实则早已通过岳父姬度的门路，將王后歷年诊疗记录的进行抄录分析，此刻已烂熟於心，在脑中推演了不下百遍。今日亲诊，不过是印证心中早已成型的论断。

他要的不是从头寻找答案，而是找到那份能支撑他顛覆性疗法的“铁证”。

医师上士和，正负手立於一堆小山般的竹简前，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巫中士，王后近五年的脉案、方剂、食忌皆在此处，头绪繁杂，你可要仔细了。”

巫季只扫了一眼那竹山，便知其中九成是混淆视听的废简。他微微躬身致意，却绕过那堆竹简，走向一个积满灰尘的角落，那里才是疾医署真正的核心秘档。

他熟练地从架上抽出几卷绳结顏色有异的竹册，这是他早已记下的標记。竹简展开，一股陈年墨香与桐油的气息扑面而来。上面的字跡出自不同的刀笔吏之手。巫季的目光飞速掠过那些熟悉的药名，无一不是虎狼大补之物。

之前的医者们，思路大同小异，都认为是王后“体虚”，所以每次都用上了鹿茸、紫河车这类大补之物，试图用蛮力“固胎”。

“蠢材。”巫季心中冷笑。

这就像是往本就疏鬆湿滑的土地上猛浇大水，非但不能固土，反而会加速水土流失！王后的“血滑”之症，正是被这些虎狼之药给催化了！

他立刻铺开竹简，提笔书写新的方剂。他没有用任何大补之物，反而选取了《药经中记载的一则古方，並根据王后的脉象加以改良。方中以紫苏、黄芩为君，安胎清热；以白朮、桑寄生为臣，健脾固本；再辅以数味温和的草药，调和气血。整张方子，核心只有一个字，“安”。不安抚，何以固本？

次日，他將方子呈给王后，並附上了一番至关重要的话术。这是他从《祝由问心篇中学来的精髓，是医术之外的另一把利刃。

“王后，此方名为安泰饮』，药性平和，旨在为您这片沃土筑起一道篱笆，而非强行灌溉。”

他顿了顿，

“然而，药石之力终究有限。医者能安身』，却难安心』。胎儿之固，半在药石，半在慈母之心境。您若忧思不绝，则气机紊乱，血脉不畅，纵有灵丹妙药，亦是事倍功半。“

王后听得入神，下意识问道：“那我该如何？”

巫季微微躬身，声音带著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臣有一言，请王后静思。天命靡常，唯德是辅。这腹中嗣子，既是宗周之未来，亦是王后您的骨肉至亲。您只需尽人事，听天命。將一切交予时间，信赖臣的医术，更要信赖您自己。您若心安，则嗣子自安。”

这番话，高明至极。

他將治疗的责任，巧妙地分成了三份：一份是他的医术，一份是王后的心境，还有一份，是虚无縹緲的“天命”。

如此一来，进可攻，退可守。

若龙胎安稳，那是他医术高明，王后配合得当，君臣同心之功。

若不幸再次滑胎……那便是“天命”如此，非战之罪。他已经尽了“人事”，明確指出了“心境”的重要性，谁也无法將全部罪责怪到他一人头上。

王后久居深宫，何等聪慧，她隱约能感觉到巫季话语中的玄机，但更多的是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鬆。这个年轻的医师，不仅给了她方子，更给了她一个可以遵循的“道”，一个可以安放焦虑的理由。

“好一个尽人事，听天命。”王后长舒一口气，眼中那层阴霾似乎都散去了不少，“本宫，信你一次。”

自此，椒房殿的汤药换成了平和的“安泰饮”。巫季每日请脉，言语间总能巧妙地舒缓王后的情绪。他甚至建议王后每日在殿內缓行百步，听些雅乐，將注意力从腹中胎儿转移开。

整个疾医署都在冷眼旁观，等著看这个庶子的笑话。然而，一个月过去，两个月过去……王后的气色竟一日好过一日，孕吐之症大减，夜晚也能安然入睡。

宫城之內，风向悄然改变。曾经那个被当做“替罪羊”推出来的医师中士，如今已成为各方势力都无法忽视的存在。

但巫季心中清楚，真正的考验，在第五个月。那是王后过去从未能跨过的一道天堑。

成败，在此一举。而他，早已为所有的可能性，备好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