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一的天刚亮,村里就飘着鞭炮的硝烟味,谁家的收音机正放着《春节序曲》,欢快的调子裹着冷风,钻进苏清月的棚子。她早早起了床,从木箱底翻出那件蓝布棉袄——是去年秋天自己裁布缝的,针脚缝得密,还在领口绣了朵小小的白梅花,平时舍不得穿,今天特意拿出来,想显得体面些。
灶台上摆着个竹篮,是她前几天编的小竹篮,篮身上编了圈简单的缠枝纹,里面放着六个鸡蛋,个个圆滚滚的,是她攒了半个月的——每天省着吃,有时甚至不吃,就为了年初一给李桂英拜年时拿出来,表表心意。
“娘就算不喜欢我,初一拜年的规矩也不能少。”清月对着镜子理了理衣领,镜子是块碎镜片,照不清全脸,却能看见她眼里的期待,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忐忑。她拎起竹篮,深吸一口气,往顾家走。
顾家的院门口贴了红春联,是晏廷昨天写的,墨字还透着点湿意,院墙上挂着串红灯笼,风一吹“哗啦”响,看着格外热闹。可清月刚走到门口,就看见招娣蹲在院里贴福字,招娣抬头看见她,手里的胶水刷“啪”地掉在地上,赶紧站起来,没说话,转身就往屋里跑,像见了什么麻烦似的。
清月的手紧了紧竹篮把手,心里沉了沉,却还是硬着头皮往里走。堂屋的门开着,李桂英坐在八仙椅上,手里端着杯热茶,看见清月进来,脸上的笑意瞬间没了,像被冷风冻住似的,沉得能滴出水。
“娘,新年快乐。”清月走到堂屋门口,停下脚步,把竹篮往前递了递,声音放得柔,“这是我一点心意,您收下。”
竹篮里的鸡蛋透着淡淡的光,缠枝纹在晨光下看得清楚,能看出编的时候有多用心。可李桂英连眼皮都没抬,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扬,“啪”地打在竹篮上——竹篮脱手掉在地上,里面的鸡蛋“咕噜噜”滚出来,有的撞在门槛上,“咔嚓”一声碎了,金黄的蛋黄混着蛋清流在地上,沾了层细土。
“别拿这些破烂来恶心我!”李桂英把茶杯往桌上一墩,茶水溅出来,洒在桌布上,“我顾家还不缺你这几个破鸡蛋、破竹篮!你以为拿这些破东西,我就能认你这个媳妇了?做梦!”
清月吓得往后退了一步,看着地上的碎鸡蛋,心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疼得慌。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去捡没碎的鸡蛋——有三个还完好,滚在墙角,她怕再摔碎,用手轻轻拢住,指尖沾了地上的蛋清,黏糊糊的,像眼泪一样。
“这李桂英也太过分了吧?年初一拜年,哪有这么对媳妇的?”
“就是啊,清月这孩子多用心,攒的鸡蛋,还编了竹篮,她倒好,直接打翻了……”
“清月也太老实了,换我早翻脸了,哪还蹲那儿捡鸡蛋啊!”
院门口围了几个邻居,都是来拜年的,正好撞见这一幕,小声议论着,声音不大,却句句都钻进清月耳朵里。她的脸瞬间红了,不是羞的,是委屈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憋着,怕掉下来被人看见,更怕李桂英更生气。
“娘!您这是干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