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麟趾告退后,首阳大君独自在堂中踱步。阳光渐渐西斜,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他抽出佩剑,剑锋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寒光。“青山有灵万古青,春水向东流不停...”他低声吟诵着,剑招如行云流水。
侍童匆匆来报:“老爷,郑大人带着茗玉姑娘来了。”
“请姑娘进来。”首阳大君收剑入鞘,整了整衣冠,回到主座。
茗玉踏入正堂时,夕阳的余晖恰好洒在她身上。她身着素雅衣裙,发髻简单挽起,只在鬓边簪了一朵白玉兰。她的脚步很轻,却带着一种奇特的坚定。
“一步步步上高堂,一步步小心提防...”她在心中默念。堂内的陈设华贵而不失雅致,每一件器物都彰显着主人的身份与品味。她的目光最终落在首阳大君身上——这位权倾朝野的宗室重臣,比她想象中更为英武。
“小女子见过大君。”她盈盈下拜,声音如清泉击石。
“抬起头来。”首阳大君命令道。
茗玉缓缓抬头,首阳大君不由得一怔。眼前的女子眉如远山,目似秋水,肤若凝脂,唇若点朱。最令人惊异的是她眉宇间那股不卑不亢的气度,全然不似风尘中人。
首阳大君离座走近,细细打量着她:“九天玄女下九天,浣纱池边西子现...”他情不自禁地赞叹道,“好一个美貌婵娟!”
茗玉微微垂眸:“小女貌丑,有辱大君尊目。”
“本王听说,你曾言方孝孺之后,天下再无伯夷叔齐?”首阳大君突然话锋一转,语气凌厉。
茗玉不慌不忙:“回大君,此话确是小女所言。”
“你可知此言当诛九族?”
茗玉直视首阳大君:“小女孑然一身,九族仅我一人。”
首阳大君眯起眼睛:“你一介女流,为何妄议天下大事?”
“天下虽大,大不过人的嘴。”茗玉的声音轻柔却坚定,“茗玉既有耳敢听,自然有口敢言。”
首阳大君被她的话逗笑了:“说来听听,你都听到了些什么?”
茗玉深吸一口气:“茗香馆中人来人往,无论鸿儒白丁,都爱将心中事说与人听。天朝大国谁问鼎,南倭北虏未消停...”她的声音渐渐激昂,“大君好比燕赵之士,茗玉愿效朱侯报信陵。即便大君无意,茗玉也要...”她顿了顿,“磨得吴钩霜雪明!”
首阳大君被她的话震动了:“你一个教坊女子,为何有此等抱负?”
茗玉从怀中取出一块贱民号牌,双手微微颤抖:“小女不甘永世为贱民!”她眼中闪着泪光,“说什么贵贱天定,说什么三纲五常...君不见朋党相争乱如蚁,君不见圣贤只把门面装...”
首阳大君沉默良久,突然问道:“你与郑大人是同宗?”
“正是。先祖乃高丽大司成郑梦周,曾辅佐恭愍王,出使大明,重建邦交。”
首阳大君肃然起敬:“原来是圃隐先生后人!难怪有此等才学。”他想起什么似的,“听说你精通茶道?”
“先祖曾着茶诗数十首,家父尽数传授于小女。”
首阳大君吟诵道:“报国无效老书生,吃茶成癖无世情...”
茗玉接道:“幽斋独卧风雪夜,爱听石鼎松风声。正是先祖所作。”
首阳大君眼中闪过赞赏:“郑大人说佳人泡茶茶更香。本王倒要看看,佳人佳茗,孰更胜一筹?”他突然话锋一转,“不过,你若想入幕侍奉,还需过一关。”
茗玉心跳加速:“请大君示下。”
首阳大君负手而立:“本王出一道谜题。十步之内答不上来,便证明你才学不足。”他缓缓道,“现有四样飞虫:一飞蛾,一蝉螂,一蚊蝇,一蜈蚣。若以官阶授之,何者无俸禄可领?”
茗玉眉头微蹙,开始踱步思考。首阳大君数着她的脚步:“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第七步时,茗玉突然停下:“蜈蚣!”
“为何?”
“无功不受禄。”茗玉直视首阳大君,“大君是要小女先立功,再受禄。”
首阳大君大笑:“好个聪明的女子!”他情不自禁伸手想握住茗玉的手,茗玉却后退半步,深深一揖。首阳大君不以为忤,反而更加欣赏她的矜持。夕阳的余晖中,两人相对而立,各怀心思。
堂外,暮色已深。府中点起了灯笼,将两人的身影投在窗纸上,宛如一幅水墨丹青。首阳大君望着眼前这个才貌双全的女子,心中已有了新的盘算。而茗玉低垂的眼睫下,也藏着不为人知的决心。
这一场以茶为引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