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国摇摇头:把钱省下来买吃的吧,我没事。
春花去纱厂找了份工,每天站十二个小时,手指被棉线勒出血痕。她用第一份工资给兴国买了药,可第二天回来时,发现药不见了,桌上多了半袋面粉。
药呢?春花颤抖着问。
兴国虚弱地笑了笑:我拿去换了粮食,你太瘦了...
春花扑进他怀里,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襟。她知道兴国的病已经拖得太久了。
1942年一月,上海下了一场大雪。兴国躺在床上,呼吸微弱。春花用最后的钱请来了医生,医生摇摇头,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春花...兴国艰难地开口,对不起...我不能...带你回老家了...
春花握着他的手,强忍着泪水:别说了,你会好起来的...
兴国的目光落在墙角那卷剧社的旧幕布上:用那个...裹我吧...就像...我们第一次演出时...我穿的戏服...
雪越下越大,窗外的世界一片洁白。兴国的手渐渐变冷,他的眼睛永远闭上了,嘴角还带着一丝微笑,仿佛梦见了他们回老家成亲的场景。
春花用剧社的旧幕布裹了兴国,在郊外的荒地挖了个浅坑。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只有一根柳枝插在坟头。春花跪在雪地里,久久不肯起身。
我会活下去的,她对着坟头轻声说,为了你,也为了我们的约定。
雪停了,春花擦干眼泪,走向那个没有兴国的世界。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场噩梦。春花搬到了火车站附近,住在一间昏暗的阁楼里。为了活下去,她不得不站在楼道口,对路过的男人挤出笑容:两洋钿...
有个戴眼镜的先生常来,他不说轻佻话,只让春花念《大公报》上的新闻给他听。春花识字不多,但兴国教过她一些。每次念到抗日战场的消息,她的声音就会微微发抖。
1945年夏天的一个深夜,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春花。开门一看,是那位戴眼镜的先生,他的袖口沾着血,脸色惨白。
求求你...藏我一会儿...他气若游丝地说。
春花没有犹豫,把他推进了煤堆。几分钟后,特务追来了。
老总,我这儿只有睡着的醉汉呀。春花挡在门口,脸上挂着职业性的笑容。
特务粗暴地推开她,搜查了一圈,没发现什么,骂骂咧咧地走了。那位先生从煤堆里爬出来,感激地看了春花一眼,消失在夜色中。
1945年八月,日本投降的消息传来,满街都是鞭炮屑。春花卖掉最后一件值钱的东西——那对镀银的耳环,买了张北上的火车票。
车厢里挤满了返乡的人。春花在徐州转驴车时,被溃兵抢走了包袱;搭渔船的夜路,差点被船老大推进江里。最后三百里,她跟着逃荒的人群步行,嚼野蒿子充饥。
当故乡的山梁出现在暮色中时,春花的布鞋已经磨穿了。她踉踉跄跄地走向记忆中的村庄,却没有看见村口的槐树,没有冒着炊烟的屋顶。
焦黑的房梁斜插在土里,碎瓦片上长着蒲公英。春花在废墟里翻找,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却只挖出半截生锈的剪刀——是娘当年剪窗花用的。
夕阳西沉,春花突然发现断墙边开着几簇野花,粉红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极了当年兴国为她插在鬓边的那朵。她跪下来,把脸埋进潮湿的泥土。
没有哭声。只有晚风掠过废墟的呜咽,像一首无人聆听的挽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