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9章 桃花溪之八桃花劫(1 / 2)好梦需留不需送首页

二十年的光阴在桃花溪静静流淌,方家大院依旧矗立,却已物是人非。春喜和秋贵早已嫁作人妇,此刻正和几个小丫头在正厅角落里窃窃私语。阿芸娘拄着拐杖,在女儿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进来。

“你们这些小蹄子,不好好干活又在嚼什么舌根?”阿芸娘眯着昏花的老眼,声音却依然洪亮,“阿芸,去听听她们在说什么。要是敢议论主子,一人赏一个大耳刮子!”

春喜连忙赔笑:“老太太,有您坐镇,谁敢说主子的不是?我们是在说日本人的事呢!听说日本鬼子都快打到省城了,连那些宗家长老们都拖家带口往南边逃了。”

秋贵接过话茬:“这些东洋人真是贪得无厌,占了东北还不够,又打华北,现在连江南都不放过。我看哪,他们是要把整个中国都吞下去才甘心!”

阿芸娘冷哼一声:“呸!当年长毛闹得多凶,还不是被曾剃头给平了?八国联军打进北京城,最后不也灰溜溜地走了?几个日本鬼子就把你们吓成这样,真是没见过世面!”

她顿了顿拐杖,声音忽然低沉下来:“咱们老百姓,只管安生种地。大清时纳粮给皇帝,民国时交税给总统,军阀混战时供养大帅,如今给蒋委员长纳税。就算日本人来了,难不成他们的天皇还能亲自下地种田?”

正说着,一阵清脆的歌声从院外飘来:

“桃花溪,桃花水,桃花女儿美如水...”

随着歌声,一个穿着和服的日本少女轻盈地走进院子。她好奇地打量着这座典型的江南宅院,就像一只误入仙境的小鹿。阿芸凑到母亲耳边低语:“娘,这就是那个东洋姑娘,长得倒还体面。”

阿芸娘叹了口气:“日本鬼子还没消停,家里又来个东洋人。这世道...”

“留过东洋的,哪个不带回个日本女人?”阿芸不以为然,“听说连孙先生都有个日本太太呢。”

少女回头呼唤:“浩梁君,快来呀!”

“来了!”一个清朗的男声应道。

金哥大步走进院子,一身笔挺的军装衬得他英姿勃发。二十岁的青年与当年方仲淮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虽然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的身世,但这奇妙的血缘关系还是让他的眉眼间处处透着方家人的神韵。

“芸姨,芸奶奶!”金哥恭敬地行礼,声音里满是久别重逢的喜悦。

阿芸娘眼眶湿润:“好,好,小少爷总算回来了!”

阿芸正要说什么,突然意识到失言,连忙拉着母亲退到一旁。金哥则兴致勃勃地向晴子介绍着家中的一草一木。春喜和秋贵围上来,三个女人很快就熟络起来。晴子取出自己的绣品请教,两个媳妇连连称赞。

“娘,”阿芸压低声音,“金哥少爷怎么长得这么像...仲官少爷?”

阿芸娘瞪了女儿一眼:“儿子随爹,天经地义!”

阿芸撇撇嘴:“您这双眼睛比谁都毒,当年的事...”

“我什么都不知道!”老太太急忙打断。

“不知道?”阿芸意味深长地笑了,“当年我帮少奶奶张罗这事,跑前跑后磨坏了三双绣鞋。府里人多眼杂,处处都得防着。那时候您跟我说的话,我可一直记着呢!”

“我说什么了?”

“您说万事小心勤思量!”

老太太嘴硬:“我是看你毛毛躁躁的,怕你得罪少奶奶才这么说的!”

阿芸不依不饶:“您不认也罢,可大家眼睛都是雪亮的。仲官少爷那个病秧子,怎么可能生出这么高大英俊、堂堂正正的好儿郎?”

“闭嘴!”阿芸娘厉声喝止,“不管怎么回事,这都是咱们方家的小祖宗,都得好好伺候着!”

金哥等得不耐烦了:“芸奶奶,快带我们去见娘和阿绣姐吧!”

“还用你去见?”老太太笑道,“她们怕是早就在路上了。我们先去看看!”

待阿芸母女离开,陶侍春和阿绣相携而来。二十年光阴在她们脸上留下了痕迹,却也让这对相依为命的女子眉宇间多了几分从容与淡泊。

陶侍春望着满院桃花,轻声吟道:“光阴如水二十载,不知天地为谁春...”

阿绣接道:“年年同做赏花人,寸草也有报春心。”

两人相视一笑,多年的默契尽在不言中。

“刚才谁在唱歌?”陶侍春问道。

晴子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夫人,是我!”

金哥连忙介绍:“娘,这就是我在信里提到的晴子。”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阿绣身上,惊讶地发现三十岁的阿绣比记忆中更加明艳动人,宛如一朵盛放的桃花。

陶侍春打量着这个异国姑娘。晴子已经恭敬地行了一个标准的日本礼。

“快起来,”陶侍春扶起她,“这都什么年代了,不必行这么大的礼。”

晴子笑靥如花,陶侍春百感交集地看向阿绣。出乎意料的是,阿绣神色平静,不喜不怒。

“原来你就是晴子,”阿绣温和地拉起她的手,“金哥常在信里提起京都这位善良的姑娘。这些年多亏你照顾他。”她忽然促狭地眨眨眼,“要是他敢欺负你,记得告诉姐姐。我的绣花针可不是吃素的!”

晴子开心地道谢,又好奇地问:“浩梁君常提起姐姐吗?他是怎么说的?”

少女清了清嗓子,模仿金哥的语气:“姐姐的绣品天下无双,绣出的鸟儿能飞,绣出的花儿能香。她绣的山有色,水有灵,绣的人儿会唱歌,唱的是桃花溪畔的春光...”

“阿绣姐姐,”晴子突然恳切地说,“您要是不嫌我笨,收我做徒弟吧!”

阿绣故作沉吟:“这个嘛...”

晴子急得直拽金哥的袖子。金哥笑道:“姐姐跟你开玩笑呢。这些年她教出的绣女遍布宁波、杭州、绍兴、温州、上海。只要说是桃花溪出来的,那些绣坊都抢着要人,怎么会不收你?”

“真的吗?”晴子眼睛亮晶晶的。

阿绣终于点头:“好,收了!”

两人立刻凑在一起讨论绣艺。阿绣仔细检查晴子的作品,不时指出针法上的不足。陶侍春则把金哥拉到一旁。

“兔崽子,”她压低声音,“老实交代,你们俩...有没有...”

金哥一脸无辜:“什么有没有?我们清清白白的!”

“那人家好好的姑娘为什么跟你漂洋过海?”陶侍春瞪着他,“还有,这身军装怎么回事?”

金哥挠挠头:“这个...是爷爷的意思。他说晴子要做方家媳妇,喜事得在桃花溪办。谁知道赶上打仗,我在京都念的本来就是军校,如今正是报效国家的时候。”

“什么?”陶侍春声音陡然提高,“你不是说在京都大学学美术吗?”

“娘,那是您想让我当画家。”金哥辩解道,“这年头画画能有什么出息?不如投笔从戎!所以我就转学了。”

“又跟我顶嘴!”陶侍春抬手要打,金哥连忙躲到阿绣身后。

阿绣护住他:“你这孩子,一回来就惹你娘生气!”

“他在日本根本没学画画,”陶侍春气呼呼地说,“尽学怎么打仗了!”

金哥不服:“什么叫学打仗?我读的是陆军士官学校,还是优等生呢!”

晴子也帮腔:“是啊夫人,浩梁君很用功的!”

阿绣正色道:“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学什么都好,怎么能骗你娘呢?快赔不是!”

金哥乖乖跪下,晴子也跟着跪下。金哥取出成绩单,陶侍春接过来和阿绣一起查看。

“哟,这么多甲等,”阿绣赞叹,“看来真的很用功啊。”

陶侍春嘴硬:“有什么了不起?我二十年前在省城艺专时,就没考过乙等。”

“好啦,快起来。”阿绣拉起金哥,“以后不许再骗你娘了。这么大了还这么顽皮!”

金哥撒娇:“知道啦,阿绣姐!我饿了...”

陶侍春赌气道:“没饭给你吃!”

阿绣笑道:“这可不行,饿坏了他我要心疼。你呀,更心疼!”

陶侍春被逗笑了。一家人正要离开,表少爷风尘仆仆地走进院子。他与陶侍春四目相对,两人都怔住了。

“少...奶奶。”

“表...少爷。”

金哥招呼道:“表叔,你怎么才来?走,吃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