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渊笑得漫不经心,目光扫过她身后的画帖,忽以扇轻击掌心,语气戏谑。
“说起这个,方才见件趣事!
贵府丫鬟从绣坊出来,攥着条茜红帕子慌慌张张往怀里藏。
那颜色亮得扎眼,这般染工,就不怕蹭花衣裳失礼?”
他摇头咂舌,十足纨绔看热闹的口吻,可“茜红色”“怕人瞧见”“蹭花衣裳”几词。
却让沈微婉瞬间串联起推测,与自己所想分毫不差!
萧景渊似未察觉她眼底的惊诧,自顾抱怨。
“本王新得的画,墨色虽好,裱工浆糊却差,一股子甜腻花香,闻多了呛人。
白白糟蹋古意,还得重裱,真是麻烦。”
说着,目光似无意扫过她,将“甜腻花香”“糟蹋古意”咬得格外清晰。
沈微婉眸光骤亮,瞬间彻悟!
柳如眉最喜浓烈蔷薇水,贴身之物皆染那香气,易掉色的帕子定然也不例外。
萧景渊这话,一是点出帕子气味。
二是暗示:若让帕子沾染上更浓烈、能“压过”花香的气味……
此时,萧景渊身后的小厮上前躬身。
“王爷,您前儿说南洋进贡的薄荷脑提神好,就是味太烈,怕冲了书画墨香,没敢用书斋里。”
萧景渊恍然,以扇击掌,一副“你倒提醒我”的模样。
从袖中摸出小巧的鎏金珐琅彩鼻烟壶,让小厮递给知榴,语气轻佻。
“瞧我这记性!这玩意儿我用不上,留着占地方。
听闻沈夫人精神短乏,薄荷脑提神,便转赠她。
若觉味冲,熏屋驱蚊虫也好。”
这番话冠冕堂皇,全了礼数又撇清自己,仿佛只是顺手做人情。
知榴下意识接过,看向沈微婉。
沈微婉抬眸,深深看了萧景渊一眼。
他并非监视,只是眼线灵通撞见丫鬟鬼祟。
也非插手内宅事,不过是“路过”分享“趣闻”,又“恰好”转赠无用之物。
“臣女代母亲,谢王爷厚赠。”
她垂眸,不动声色应下。
“小事一桩。”
萧景渊摆摆手,重拾竹笛。
“走了,还得给画找裱匠,真劳心。”
他抱怨着,吹起散漫曲调,带小厮晃晃悠悠走远,自始至终没提赏花宴,更无半分郑重。
沈微婉握着微凉的鼻烟壶,正思忖时,春桃急匆匆回来,脸色难看。
“小姐”
春桃压低声音,气息微喘。
“李嬷嬷说,柳姑娘的丫鬟鬼鬼祟祟去绣坊,非要找颜色扎眼、遇水汗易掉色的茜素红帕子,还特意要新调、色最浮的!
李嬷嬷觉蹊跷搪塞了,她竟自己翻找一条走了!”
一切都与萧景渊的话对上了!
春桃倒吸凉气,又急又气。
“她弄这种帕子,肯定是想用在小姐身上,准没安好心!”
“她的手段向来上不得台盘,只懂女儿家小伎俩。”
沈微婉眼中掠丝轻蔑,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
“无非是想借递帕子拭汗,让茜红色染了我的月白锦裙,让我在众目睽睽下失仪,成京城笑柄。”
春桃愤怒中夹杂着强烈的后怕与担忧,气不打一处来。
“手段真下作!小姐,咱们绝不能让她得逞!”
沈微婉沉吟片刻。
“春桃,你再去锦绣坊找陈嬷嬷,她早年受母亲恩惠,口风紧。
让她用库房那匹‘雨过天青’软烟罗,裁三条一模一样的帕子,绣暗纹即可。
明日晌午前务必送来,切记避人耳目。”
南洋薄荷脑的烈味、冲散花香的暗示、熏屋驱蚊虫的说法……
沈微婉唇角扬起清浅锐利的笑。
萧景渊并非全知全能,只是眼线灵通、善从细节推断全局。
他将情报与利器藏在闲谈赠礼中,纨绔表象下藏着缜密心思,这“刀”递得不着痕迹。
她收拢掌心,握紧鼻烟壶。
三日后的赏花宴,忽然愈发让人期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