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学训导终于在一种微妙而压抑的气氛中结束了。严嬷嬷铁青着脸,看也没看李凤瑶一眼,便带着小宫女快步离去,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沾染上什么不洁之物。其他秀女们也如同躲避瘟疫般,迅速收拾东西,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开,投向李凤瑶的目光混杂着幸灾乐祸、忌惮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春桃忧心忡忡地凑过来,小声道:“姑娘,严嬷嬷好像气得不轻,她会不会以后都针对您啊?”
李凤瑶神色平静地整理了一下并无形皱的衣裙,淡淡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若执意刁难,避是避不开的。” 在她看来,严嬷嬷不过是这深宫规则的一个执行者,其态度更多取决于背后势力的风向。目前看来,萧景腾的“青睐”显然比一个嬷嬷的喜恶更有分量,尽管这份青睐带来的麻烦似乎也不少。
主仆二人回到西院,已是午时。用过午膳,李凤瑶便让春桃去歇着养伤,自己则铺开纸张,磨墨润笔,准备完成严嬷嬷罚抄的《宫规·仪容篇》。虽然萧景腾开口免了她的惩罚,但李凤瑶并不打算真的就此作罢。一来,她不想授人以柄,给人留下“恃宠而骄”的印象;二来,她也确实需要熟悉这些繁琐的宫规,哪怕只是为了更好地在这环境中伪装和生存。
然而,当她展开那卷厚厚的《宫规》时,眉头不禁蹙了起来。上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写的尽是“行莫回头,语莫掀唇”、“坐莫动膝,立莫摇裙”、“喜莫大笑,怒莫高声”之类的条条框框,迂腐刻板,令人头晕眼花。
这对于习惯了军令如山、简洁明了的李凤瑶来说,简直是一种折磨。让她背诵兵法阵图,她可以过目不忘;可面对这些束缚女子天性的繁文缛节,她只觉得心烦意乱。
“第一条,女子当以柔顺为德……第二条,服饰不得逾制……第三条,见尊上需行屈膝礼……” 她低声念着,越念越觉得憋闷。这哪是规矩,分明是镣铐!
忽然,一个念头闪过。既然无法改变规则,何不用自己的方式来理解和记忆?前世在军中,复杂的作战指令和物资清单,她常常通过编号和分类来简化记忆。
想到这里,她拿起萧景腾昨夜送来的那支软毫笔。笔锋果然柔软,书写流畅省力。她蘸饱了墨,并未直接抄写宫规原文,而是在一张空白的草纸上,开始用自己的方式“整理”:
“一、 静:行止稳,声调平,非唤不答。”(对应宫规中关于行走、言语的诸多限制)
“二、敛:衣饰素,锋芒藏,喜怒不形于色。”(概括仪容和情绪管理)
“三、礼:见上位,依制行礼,不卑不亢。”(重点强调礼仪的核心,并暗暗加入了自己的理解)
“四、防:食饮慎,独处警,夜寝门栓紧。”(这是她基于自身处境添加的生存准则)
她并非完全照搬宫规,而是提取其核心要求,用自己的语言进行概括和编号,如同制定一份军营行为守则。每写下一句,她还会在旁边用更小的字标注上对应的宫规大致条目,方便对照。这个过程,反而让她对宫规的本质有了更清晰的认识——无非是“压抑个性,确保秩序”八个字。
写着写着,她似乎找到了乐趣,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嘲讽的弧度。当写到关于“女子不得妄议朝政,不得接触兵戈”的条款时,她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规矩哪有军令好记?若边关告急,还管你裙子摇不摇?”
这话恰好被端着药碗进来的春桃听见,小丫头吓得手一抖,药碗差点摔了,慌忙压低声音:“姑娘!您可慎言啊!这要是让人听见……”
李凤瑶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放下笔,接过药碗:“听见又如何?实话而已。” 她看着纸上自己列出的“四条准则”,觉得比那厚厚一沓宫规顺眼多了。
就在主仆二人一个淡定一个紧张之际,西院那扇并未关严的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极力压抑的、闷闷的低笑声,似乎有人在外面听到了她们的对话,忍俊不禁,又不敢大笑出声。
李凤瑶眼神一凛,瞬间起身,几步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
只见窗外廊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窗户,肩膀还在一耸一耸地抖动,不是七皇子萧景腾又是谁?他身边还跟着那个叫小德子的小太监,正一脸尴尬地想提醒主子,看到李凤瑶开窗,吓得缩了缩脖子。
萧景腾显然没料到李凤瑶会突然开窗,笑声戛然而止,他慌忙转过身,俊朗的脸上还残留着未散的笑意和一丝被抓包的窘迫。他手里居然还拿着半串吃了一半的、红艳艳的糖葫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