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是自不起眼的角落里传来的,众人定睛一看,皆大感意外,竟是中书舍人韩伊一脸肃穆出班,一时四下静谧,一点声音全无。
韩伊生就一张苦大仇深面相,无论何时何地皆喜眉头紧锁。此刻因表情凝重,更显清苦异常,但这并不妨碍他此时挺直腰身,目光直直投向长史,毫无畏惧之态:
“方才长史大人说上尊古制,臣想问长史究竟知不知道古制到底为何?”
长史不意他一介寒庶,竟敢如此了无忌惮,登时意欲发作,然大将军业已赫然出列泣道“”
“韩伊所言不假,臣如何能受九锡之礼!”
大将军一语既了,眸中不知何时浮起一层水雾,看上去正是一副泪眼朦胧的光景。
“臣本无意庙堂荣辱,却深蒙先帝大恩,已得到了臣子所能得的最高赏赐俸禄,眼下四海还不曾平定,先帝今上的恩赐还没有报答,难道要臣效法昔年齐国田氏,晋国韩、赵、魏三卿,利用天子的恩宠而谋取私利,义理何在?!”说着果真掉出几滴泪来,颤颤巍巍指向方才那一众力荐的亲信骂道:
“诸卿为何偏要误我!”
于是死寂的殿堂唯剩大将军这番话回荡不止,余音忽高忽低,时亢时弱,终碎得七零八落,溶进了这殿中粘稠而压抑的沉默中。
戏演到这般田地,英奴一时无措,向下环顾一周,但见人人垂首,底下无论大将军私人,还是江左世家,似界寻不到恰当言辞接住如此慨当以慨的忠心陈辞。
韩伊冷笑两声,目不斜视,只炯炯望向英奴:“今上明鉴,古制九锡之礼,一封诸侯,二赏有功勋之臣,诚如大将军所言,,如此两条,大将军无一相符,如何能受九锡之礼!今上若赐九锡之礼,一陷大将军于不义,二置朝纲无地!”
善哉!
英奴心中一热,底下峨冠博带,宽袖飘飘,端的世家重臣气派,他们清谈时的超脱倨傲皆藏匿何处了?此刻照旧死水一滩,不过明哲保身,不过有家无君。
英奴一壁气结齿冷,一壁由衷欣慰,不由念及史册上那些多有气骨的小人物,往昔难懂,此刻生出几分眼见为实的感动……一念未了,心头忽掠过一道阴影!
韩伊是阮正通的弟子!光明正大的阮氏门生!
想到此,心底遂又冷淡下来,韩伊此举怕是多半是替老师置气罢了!
不过,即便如此,大殿之上,敢犯大将军淫威,到底是有些真气节,英奴一时间心思又变,便算是为阮正通,难道现下不也是保全皇家颜面么?
只这半日,无人知晓天子心意千回百转,不知变了多少回。
空气犹如千钧,本压得人胸腔难受,这不大的功夫,便犹如雾里看花,让人越发看不清形势了。群臣默然,低垂眼帘,仿佛在盯着自己的影子,唯独成去非此刻抬首看了看英奴。
这出戏既未谢幕,后续如何无人敢下定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