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一段路,梁羽忽然发现,在这片花团锦簇的花园里,竟栽着一棵桂花树。
它位于花圃东侧,不显山不露水地立在那里,枝叶浓密,树冠撑开一片圆润的绿荫。
从树的粗细和枝干的走向来看,少说也有十来个年头了。
他忍不住嘀咕了一句:“桂花也是花,这好像没毛病,而且很合理。”
桃夭正在前面引路,听见他的自言自语,忍不住抿嘴一笑,回头看了他一眼,声音里带着几分温软的笑意:“贵客说笑了。
这棵桂花树之所以留存,不过是主人家喜爱桂花酿,可外面的桂花又达不到要求,便干脆自己打理了一棵。”
她指了指那棵桂花树,语气里带着些不经意的羡慕,“每年桂花开的时候,主人家会亲自来收花,晾晒、浸泡,每一步都不假他人之手。
园里的下人们都说,主人酿的桂花酿,比外头买来的要香上许多。”
这么一解释,梁羽懂了。
说白了就是别人家的东西品相太次,看不上,这才干脆自己种自己酿。
他福至心灵般地问了一句:“搭理桂花树的人叫吴刚吗?”
桃夭愣了一下,似乎在认真地回想园子里有没有这号人物。
过了片刻,她带着几分歉意地摇了摇头:“抱歉,贵客。园里并没有叫吴刚的仆人。
若是贵客想要找这个人,我可以吩咐下去替您打听打听。”
她说着,竟然真的要转身去安排的模样。
梁羽连忙摆了摆手:“别,我就随口一说。”
他忽然话锋一转,“对了,我想见见你家主人,跟他谈个生意,不知道他有没有时间?”
桃夭脸上的笑意没有变,但拒绝来得几乎毫不犹豫:“抱歉贵客。
我只是一介奴仆,无法替主人家做出决定。
您的话我会替您带到,待主人做了决定,会有人来告知您的。”
她的语气平和,姿态谦恭,但话语里却没有留下任何转圜的余地。
梁羽对这个反应一点也不意外。
刚进园子时他就感觉到了,这园子里的规矩严得很。
桃夭虽然是园中下人里最体面的管事,但涉及到主人家的事,她每句话都守得滴水不漏,显然不是能轻易突破的口子。
他也没有继续纠缠,点了点头,便跟着桃夭继续往前走。
三人沿着花径走到尽头时,眼前出现了一棵被照顾得极好的桃树。
它栽在一片青草坪的中央,树干粗壮,表皮光滑,分枝舒展而均匀,看得出是常年有人精心修剪打理的成果。
眼下虽然桃花还没开,枝上也没有结出果实,但那枝繁叶茂的长势来看,要不了多久,花苞便会缀满枝头。
司明月手里拿着一束她方才在花圃边自己摘的花,有粉的黄的紫的混在一处,扎成一把,像一小捧被兜在怀里的春日。
她脸上的笑从进园起就没停过,这会儿见到那棵桃树更是欢喜,小跑着过去绕着树干转了一圈,拍了拍树皮,又仰头看了看浓密的枝叶。
梁羽跟着走过去,靠着树干坐下,司明月便顺势坐在他身边,将花束放在膝上,半倚着他的肩膀,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两人靠坐在桃树下,枝叶在他们头顶撑开一片凉荫,午后的风带着花香从远处拂来,时间仿佛一下子慢了下来。
桃夭站在几步外,没有上前。
梁羽看她站在那儿,像一株婷婷的柳,便招呼了一声:“桃夭,站在那儿做什么?一起坐下来歇会儿。”
他拍了拍身旁的草地,“偶尔摸个鱼也挺好的。”
桃夭迟疑了一瞬,随即微微一笑,缓步走过来,在离梁羽约莫两尺远的地方坐下了。
不近,不会显得冒犯亲近;不远,也不会让人觉得刻意疏远。
坐姿端正,双膝并拢,手放在膝上,一副拘谨惯了的做派。
梁羽没有留意她那分寸拿捏,他转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肩上的司明月,又伸手拍了拍身后的桃树干:“桃夭,它什么时候能长出桃花?”
桃夭抬起目光,看着那棵桃树,声音温和:“快了。
如今已是入秋的尾巴,待过了冬,春意一到,便会打苞。
大约再等上几个月,便能开花了。”
梁羽点了点头,收回目光。
他望着远处花圃上空的流云,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它没有火桑花海那么好看——但能陪人坐在这儿,似乎也挺不错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