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784章 读书声朗,未来可期(1 / 2)我爱助人为乐首页

清晨六点,于龙是被读书声叫醒的。

不是闹钟,不是手机。是孩子们扯着嗓子念拼音的声音——从新学校那栋白墙灰顶的教学楼里传出来,顺着山坡往下淌,从板房的窗户缝里钻进来。他躺在床上听了足足两分钟,没动弹。那声音嫩得像刚冒出土的笋尖,脆得像山涧里第一拨融雪水,带着露水味儿,一声接一声,撞在山壁上弹回来,整座山谷都跟着嗡嗡响。

没有比这更干净的动静了。

他躺在那儿,忽然觉得眼角有点潮。说不上为什么。可能是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在村里念书的样子,也可能只是早上风大。

到学校的时候七点刚过。晨光从东边山脊上翻过来,操场上的白灰线亮晃晃的。红旗在风里慢慢转,昨天那几百只气球早飞远了,可教学楼墙上贴的彩色贴纸还在,太阳一照,闪着细碎的光。他轻手轻脚沿走廊走过去——明明孩子们一个比一个嗓门大,但他还是轻,跟怕吵醒什么似的。

一年级的教室在最东头。新窗户,铝合金框子,玻璃擦得锃亮。于龙往窗框上一靠,往里看。

第一排靠窗,坐的是小芳。

八岁的小丫头,比同龄人矮半个头,瘦得像根豆芽菜。她背上那个粉红书包是于龙买的——典礼前一天林薇去镇上采购,他特意交代挑个粉红的,“小姑娘嘛,喜欢亮色”。肩带调到最短了,挂在她窄窄的肩膀上还是往下滑,她不自觉地耸了耸肩,把带子往上颠了颠。这会儿她正把语文书立在桌面上,两只手按着书页,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黑板。书皮是新的,边角却已经翻卷了——开学头一天,她已经翻了不知多少遍。

黑板上写着“a——o——e——i——u——ü”。年轻的女老师姓杨,师范毕业刚两年,扎个马尾,笑起来俩酒窝。她指着那个“a”,嘴里念着“张大嘴巴——”,声音不高,但脆,像山里的鸟叫。孩子们使劲仰着脖子,嘴张得一个比一个大,恨不得把那几个拼音字母吞进去。

“a——a——a——”

小芳念得最认真。张嘴幅度不大,可每个音都咬得准,念一遍就低头在本子上描一遍,描完抬头,再念一遍。铅笔头很短了,削过不知多少次,握在她小手里跟个铅笔头将军似的。她把拼音描了三遍,每一遍都很慢,描歪一点就擦掉重来。作业本是新的,绿杠杠,粉红边,跟她书包一个颜色,翻开还有股新纸的浆糊味儿。

杨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个四线三格,让上去写。小芳第一个举手,手指头绷得笔直,整个人从座位上往上蹿了一下。杨老师笑着点她。她走过讲台,踮起脚尖在黑板上写了个“a”——占满中间一格,起笔收笔都带着顿挫。杨老师说“非常好,小芳同学”,她转过身,小脸红扑扑的,嘴角抿着,没笑出声,但酒窝已经藏不住了。那酒窝不深,浅浅的,像新雪上落了片花瓣。

于龙靠窗外,下巴搁在胳膊上,嘴角翘得老高。

他忽然想起头一回来云雾山村。那天下雨,村口路坑坑洼洼,积水淹到脚脖子。小芳蹲在老槐树底下,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拉什么。走近了看,是拼音字母。a,o,e,歪歪扭扭的,有几笔被雨水冲花了。那时候她连个像样的本子都没有。小芳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怯生生的,像只怕人的小动物,拿树枝的手缩回去,手背上有道泥印子。

现在她坐在明亮的教室里。有课本,有本子,有老师。地上画拼音的日子,翻篇了。

课间,于龙挨个教室走了一遍。二年级在走廊中间,教数学,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被叫到黑板前写“25+13=”,写到等号后面卡住了,歪着头想了半天,急得直挠后脑勺,粉笔灰蹭了一脑门。下面有人小声说“三十八”,他回头瞪了一眼:“我知道不用你说!”然后自己写了个歪歪扭扭的38,粉笔头“啪”地断了。全班哄堂大笑。小石头坐最后一排,正掰着手指头数得满头大汗,嘴唇一张一合不出声,数到十一漏了一个,又从头来。他指甲缝里还有昨天搬石头嵌进去的泥,黑黑的没洗干净,掰手指的动作格外认真,跟昨天在主席台上领唱一样认真。

三年级在走廊西头,教古诗。孩子们摇头晃脑读“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有几个“光”字拖得老长,跟唱戏甩水袖似的。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读到“霜”字皱了皱眉——她大概没见过霜,云雾山村冬天不下霜,只下雾。但她还是念得很用力,把那个“霜”字咬得脆生生的。

于龙站在走廊尽头,三个教室的读书声同时灌进耳朵。a——o——e。25+13=38。床前明月光。三种声音叠在一起,像一首没谱子的合唱,调子不齐,拍子不对,可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听过最顺耳的声音。比昨天典礼上的掌声好听,比邹明远说要弹贝斯还让他高兴。

课间操,孩子们涌到操场上。新滑梯前面排起了长队,小石头抢到第一个,从顶端呼啸而下,嘴里喊着“冲啊——”,震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全飞了。几个小女孩跳皮筋,嘴里念着“小皮球,架脚踢,马兰开花二十一”,跳得满头汗,头发散了也不管。男孩们追着一个瘪了气的篮球满场跑,篮球砸在升旗台台阶上咚咚响,扬起的尘土在阳光里慢慢飘。

于龙站操场边看着。小芳从教室里跑出来,手里还攥着那本卷了边的图画书,走到他面前,仰脸看他。

“于叔叔。”

“嗯?”

小芳抿了抿嘴,像在给自己打气。然后问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很认真,眼睛直直看着他——那双眼睛像小鹿,一点杂质没有,干净得能把人心揪起来。

“我以后能考上大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