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5章 寒冬里的硬撑(1984年初)(2 / 2)野草香香首页

快过年了,村里渐渐有了点年味。偶尔能听到零星的鞭炮声,闻到谁家飘出的炖肉香。偏屋里,依旧冷清得像座孤坟。婆婆连颗白菜帮子都没多给。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雪下得很大,鹅毛般的雪片铺天盖地。我捡的湿柴怎么都点不着,屋里冷得像冰窟。张力冻得直哭,小鼻子通红。我把他所有的衣服都裹在他身上,自己冻得瑟瑟发抖。

就在这时,院门响了。我以为是婆婆来送那点可怜的棒子面,心里一阵厌恶。

没想到,来的竟然是王小丽。她撑着一把破伞,手里提着个小篮子,篮子上盖着块布,冒着丝丝热气。她走到偏屋门口,跺了跺脚上的雪,没进来,站在门口说:“香香,今天小年,家里蒸了点馍,给孩子拿两个尝尝。”

我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王小丽会给我们送吃的?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掀开篮子上的布,里面是四个白面馍馍,还热乎着。她拿出两个,递给我:“快拿着,趁热吃。天冷,孩子受不了。”

我看着那白生生的馍馍,喉咙发紧,手有点抖。张力闻到香味,在我怀里挣扎着,咿咿呀呀地伸手。

王小丽把馍馍塞到我手里,叹了口气:“唉,这日子过的……大人遭罪,孩子也跟着受罪。拿着吧,别饿着孩子。”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婆婆那边……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她就是那么个人。熬着吧,等孩子大了就好了。”

说完,她没多停留,转身踩着雪走了。

我拿着那两个还温热的馍馍,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雪幕里,心里五味杂陈。她这是可怜我们?还是又在演戏给谁看?可不管怎样,这两个馍馍,确实是雪中送炭。我掰了一小块,吹凉了,喂给张力。小家伙饿坏了,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吃得直打嗝。

看着儿子满足的样子,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滴在冰冷的馍馍上。我赶紧擦掉,不能哭,哭了就输了。

那天晚上,靠着那两个馍馍和一点点烧起来的湿柴烟气,我们娘俩总算熬过了一个稍微有点暖意的夜晚。

但王小丽的这点“善意”,并没有改变什么。年关逼近,讨债的阴影虽然暂时没来,但贫穷和寒冷依旧像两把钝刀子,日夜切割着我们的生活。

我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坚韧。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背着孩子去捡柴,哪怕只能捡到几根湿树枝。缝补的活儿,给一点东西就接,绝不挑剔。我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如何活下去,如何让儿子少受一点罪上。

村里人的冷漠,婆婆的刻薄,环境的恶劣,像冰冷的磨刀石,把我心里最后一点软弱和幻想都磨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坚硬的求生意志。

我知道,这个世界,没有人能靠得住,除了我自己。我要像石头缝里的草,就算被踩踏,被冰冻,也要顽强地钻出来,活下去。

寒冬还很长,但春天,总会来的吧?我抱着渐渐睡熟的儿子,看着窗外依旧纷飞的大雪,心里那片冰冷的荒原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孕育。不是希望,而是一种更为冷硬的东西——复仇的种子,正在这极致的苦难中,深深扎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