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触感从膝盖蔓延至全身,范柔柔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镇国公府正厅那熟悉又陌生的景象。高悬的“忠勇传家”匾额,描金的梁柱,脚下光可鉴人的青玉地砖,还有那空气中弥漫的、混合着檀香与上等熏香的、属于权贵之家的特有气息。
而最刺目的,是眼前那一卷明黄。
内侍尖细、拖长的尾音还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上:“……兹闻镇国公嫡女范氏柔柔,德容兼备,淑慎温良,特赐与太子李承稷结为秦晋之好,择吉日完婚。钦此!”
太子李承稷!
范柔柔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几乎让她窒息的眩晕感猛地袭来,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她回来了!她真的回来了!不是在阴冷潮湿的冷宫等死,而是回到了这里!回到了命运的起点!回到了……一切悲剧尚未开始的这一刻!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那是一双属于少女的手,肌肤细腻,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泛着健康的粉色。没有冷宫里因长期劳作和寒冷留下的冻疮与裂口,没有因绝望而深深掐进掌心的月牙形伤痕。
她回来了!她还活着!她还有机会!
前世被废、含恨而终的剧痛,家族蒙羞、满门凋零的绝望,父亲马革裹尸的悲壮,兄长血染沙场的惨烈,还有李承稷那张冷酷无情的脸……无数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的心防,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猛地闭上眼,用尽全身力气,才将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悲鸣与嘶吼死死压了下去。不能失态!绝对不能!
她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那里面翻涌的惊涛骇浪已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以及深处那一点幽暗、冰冷、永不熄灭的火焰。
她缓缓地、稳稳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明黄的绸缎,冰凉刺骨。她恭敬地接过圣旨,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仿佛一个演练了千百遍的提线木偶。
“臣女……范柔柔,叩谢天恩。”她的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羞怯与喜悦,完美地扮演着一个即将成为太子妃的少女应有的模样。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平稳之下,是灵魂深处翻江倒海的恨意与决绝。
“柔柔快快请起!”母亲范夫人早已泪流满面,激动地冲上前,一把将她从地上扶起,紧紧搂在怀里,声音哽咽:“我的儿!我的儿!天可怜见!竟能有此殊荣!我范家……我范家终于……”她激动得语无伦次,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仿佛这圣旨是她一生期盼的甘霖。
范柔柔任由母亲抱着,感受着那久违的、带着淡淡脂粉香的温暖。这温暖让她心酸,也让她更加清醒。她轻轻拍着母亲的背,柔声道:“母亲莫要激动,女儿一切安好。”她知道,母亲是真心为她高兴,为范家的荣耀高兴。可这荣耀,是用她和整个家族的鲜血与性命换来的毒药。
她的目光越过母亲的肩膀,落在了主位上的父亲——镇国公范崇山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