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山的坟,就立在卧牛山脚下,面对着那片已然成为废墟的家。
新翻的黄土,带着一股潮湿腥气。林野跪在坟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久久没有抬起。他没流泪,眼泪在昨夜已经流干了,或者说,被心里那股火烧干了。
“爹,”他声音沙哑,像破旧的风箱,“你放心,我一定……活出个人样。”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眼神里是与他年龄不符的冷硬。转身回家——那个临时搭建、四处漏风的窝棚。
母亲躺在床上,眼神空洞地望着棚顶,一夜之间,头发白了大半。见林野进来,她挣扎着坐起,从枕头底下摸索出一个手帕包成的小包裹,一层层打开,里面是皱巴巴的一小叠零钱,最大的面额是十块。
“野娃……”母亲的声音虚弱得像随时会断掉,“家里……就这点钱了。你爹临走前的话,娘听见了……你,你拿着,走吧。”
“娘!”林野喉咙发紧。
“走吧,”母亲把钱包进他手里,死死攥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这地方,没啥念想了。出去,甭管干啥,活着……活着就好。别像你爹……”
别像你爹一样,窝窝囊囊地死在这里。
后面的话她没说出口,但林野听懂了。
他接过那带着母亲体温和所有希望的、沉甸甸的小包,再次跪下,给母亲磕了个头。
“娘,等我回来。”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起身,收拾了几件打满补丁的旧衣服,又把那把父亲用了多年、磨得发亮的柴刀用布仔细裹好,塞进包袱。天刚蒙蒙亮,村子里还静悄悄的,他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卧牛村。
他要去江城市。听村里出去打过工的人说,那是方圆几百里最大、最繁华的地方,遍地是机会。
步行到镇上,挤上人贴人、气味混杂的长途汽车。一路上,他紧紧抱着包袱,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山峦,心里既茫然,又有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颠簸了七八个小时,当汽车驶入江城市区时,林野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那么高的楼,密密麻麻,像山一样压过来。那么多车,川流不息,发出刺耳的喇叭声。那么多人,行色匆匆,穿着光鲜,没有人多看这个背着破包袱、满身土气的少年一眼。
他站在汽车站出口,像个误入巨人国的蝼蚁,瞬间被喧嚣和陌生感淹没。高楼玻璃反射的阳光,晃得他睁不开眼。
他紧了紧包袱,按照之前打听的,想去城西的建筑工地找活儿干。听说那里缺人,管吃管住,虽然累,但能落脚。
可这城里的路,七拐八绕,完全不像村里的田埂那么好认。他问了几个人,对方要么不耐烦地摆手,要么用他半懂不懂的本地话指一通。
走着走着,天渐渐暗了下来。华灯初上,城市的夜晚展现出另一种面貌,霓虹闪烁,流光溢彩,却更让林野感到孤独和不安。
他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想找个角落凑合一晚。刚走到巷子深处,旁边黑影里突然闪出三个人,拦住了他的去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