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尸三命”!
这四个字如同九天落下的惊雷,带着毁灭性的力量,在吴远亮脑海中轰然炸开!眼前瞬间一片漆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世界都失去了声音和颜色。他高大的身躯剧烈地晃了一下,按在医者肩头的手无力地滑落,短匕“当啷”一声掉在冰冷的地面上。
柔烟……他的柔烟……正在被人用毒药榨干最后一滴血!像一具被钉在祭坛上、为恶魔孕育子嗣的活祭品!
“王爷……王爷他怎么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空洞缥缈,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
医者惊魂未定地看着眼前这个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男人,大口喘着气,颤声道:“王……王爷他……他只问……只问胎儿能不能活……”
吴远亮猛地抬眼,那眼神里的绝望和死寂瞬间被一种更恐怖的、如同地狱岩浆般的血红暴戾所取代!
医者吓得一个哆嗦,几乎是哭着喊出来:“王爷说……‘本王只要孩子活’!他……他只要孩子活!不管用什么法子!王妃……王妃的命……他……他根本不在乎啊!”
轰——!
最后一丝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吴远亮喉咙里发出一声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压抑到极致的低吼!一股狂暴的、足以毁灭一切的内息不受控制地从他周身轰然爆发!巷子里堆放的杂物被无形的气浪猛地掀飞,撞在墙壁上发出噼里啪啦的碎裂声响!尘土飞扬!
医者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气劲震得眼前一黑,胸口如同被重锤击中,一口鲜血“噗”地喷了出来!他瘫软在地,惊恐万状地看着眼前这个如同从地狱血海中爬出来的煞神,连滚带爬地向后退缩,裤裆处瞬间湿透,散发出难闻的臊臭。
吴远亮却对这一切毫无所觉。他双目赤红如血,死死盯着睿王府的方向,眼中翻滚着滔天的血浪和毁天灭地的仇恨!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仿佛要将那个名字的主人嚼碎吞下!
“萧屹!”这两个字,裹挟着泣血的恨意和刻骨的诅咒,从他齿缝里生生挤出,如同地狱恶鬼的咆哮,在寂静的深巷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他猛地转身,甚至没再看地上吓晕过去的医者一眼,身影如同离弦的血箭,带着决绝的杀意,再次射向那如同巨兽般蛰伏在黑暗中的睿王府!夜风卷起他黑色的衣袂,猎猎作响,如同招魂的幡!
睿王府,澄心斋。
这里远离栖梧苑的压抑死寂,也不同于麟德殿的喧嚣浮华。厚重的紫檀木书架顶天立地,塞满了各种古籍、卷宗,空气里弥漫着冷冽的松墨香和淡淡的陈年纸张气息。巨大的书案上,一盏孤灯如豆,跳跃的火苗在萧屹俊美无俦却毫无表情的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阴影。
他并未在处理堆积如山的公务,只是随意地靠在宽大的紫檀木圈椅中。修长的手指间,把玩着一枚触手温润、光泽内敛的羊脂白玉佩。玉佩的雕工极其简洁,只寥寥几刀,勾勒出一只振翅欲飞的凤凰轮廓,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这玉佩,与密室石壁上那盏沾着糖渍的破旧彩凤灯笼,竟隐隐有几分神韵相通。
齐王萧景曜坐在他对面的矮榻上,姿态闲适,手里端着一杯清茶,袅袅热气模糊了他深邃的眉眼。他穿着一身天青色云纹锦袍,少了战场上的凛冽杀气,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清贵雍容。作为萧屹唯一真正信任的兄弟,也只有他,能在深夜不经通报踏入这澄心斋。
“远亮?”萧景曜抿了一口茶,茶香在舌尖散开,他抬眼看向书案后沉默的萧屹,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探询,“并州那个刚刚调入京畿卫的吴都督?此人……有什么不妥么?”
萧屹的目光依旧落在指尖的白玉凤凰上,指腹缓缓摩挲着那冰凉的羽翼纹路,仿佛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如同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宫宴上,他看窈窈的眼神,不对。”
“哦?”萧景曜眉梢微挑,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显出几分兴趣,“如何不对?”
“像见了鬼。”萧屹唇角勾起一丝极淡、冰冷到没有温度的弧度,“震惊,痛苦,愤怒……还有恨不得撕碎一切的杀意。”他顿了顿,指尖的动作停下,白玉凤凰的尖喙在灯光下折射出一点锐利的光芒,“那杀意,是对着本王的。”
澄心斋内瞬间静得可怕,只有灯芯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空气仿佛凝固了,沉甸甸地压下来。
萧景曜脸上的闲适淡去了几分,眼神变得幽深。他沉吟片刻,缓缓道:“并州都督……吴远亮……据兵部调档,此人出身寒微,全凭军功累升至都督之位。六年前梁国扰边,他时任并州戍军校尉,曾率残部死守鬼见愁隘口三日,拖住梁国先锋,为后方布防争取了时间。那一战……异常惨烈,他麾下几乎全军覆没,其妻江氏……据说亦在战乱中失踪,尸骨无存。”他刻意加重了“尸骨无存”四个字,目光锐利地投向萧屹。
萧屹摩挲玉佩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他抬起眼,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看向萧景曜,里面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所以?”
萧景曜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避让,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示:“所以,一个在六年前鬼见愁战场失去爱妻的男人,看到酷似亡妻的睿王侧妃……情绪失控,亦在情理之中。皇兄,此人……或许只是思妻成狂,一时失态。他刚入京畿卫,根基浅薄,掀不起什么风浪。况且……”他话锋微转,“他如今在兵部挂职,协助调查几桩旧案,若此时动他,未免引人注目,恐生事端。”
“思妻成狂?”萧屹低低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里透出一种近乎残忍的玩味。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书案上,那枚白玉凤凰被他随意地丢回桌面的锦盒里,发出一声轻响。灯光照亮他半边脸,另一半则隐在浓重的阴影里,如同神魔各半。
“景曜,”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淬了冰的刀锋,一字一句清晰地敲打在死寂的空气里,“本王不管他是思妻成狂,还是真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敢用那种眼神看窈窈,敢对本王露出杀意……”他缓缓站起身,玄色的亲王常服在灯光下流淌着幽暗的光泽,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瞬间将整个书案笼罩,带来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其心,当诛。”
最后四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决绝和血腥气。仿佛吴远亮的生死,在他口中已如尘埃般被轻易判定。
萧景曜看着萧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纯粹的冰冷杀意,心中微微一沉。他知道,萧屹并非虚言恫吓。一旦他认定吴远亮对柳诗窈有“觊觎”之心,无论这“觊觎”是何种性质,都足以成为其必死的理由。萧屹对柳诗窈那病态的占有欲,早已扭曲到了极致。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再试图劝说。在萧屹认定的“所有物”问题上,任何劝谏都是徒劳,甚至可能引火烧身。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盏,轻轻啜了一口,目光掠过书案上那个装着白玉凤凰的锦盒,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情绪。
“既如此,”萧景曜放下茶盏,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臣弟会留意此人动向。京畿卫那边……也会让人看紧些。一个无根无基的外来武将,悄无声息地‘暴毙’或‘失踪’,并非难事。只是……”他顿了顿,看向萧屹,“需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做得干净些。毕竟,他如今牵扯着兵部旧案,盯着的人不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