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人心……兄更不必虑!晋阳宫中,宫女数百,皆是良家子,因各种缘由没入宫中,青春虚度,寂寞无依。兄若能许以恩义,妥善安置,或赐予有功将士为妻,或资其还家,则数百人家,皆感兄之恩德,必能收拢人心,稳固根基!此乃‘废无用之宫人,结士卒之死力’之上策也!”
“宫人……” 李渊喃喃道,瞳孔骤然收缩。裴寂此举,不仅仅是提供物资,更是要帮他斩断与隋室最后的伦理羁绊,并以此捆绑麾下将士的利益!释放并赏赐宫人,这收买人心的效果,远比单纯发放钱粮要猛烈得多!这裴寂,真是……好手段!好胆量!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个灯花。
李渊看着裴寂,裴寂也坦然回视。室内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无尽的雨声。
李渊的脑海中,两个声音在激烈交战。一个声音是几十年忠君教育形成的本能,在嘶吼着“此乃大逆不道”;另一个声音,则是乱世求存的冷酷理智,以及内心深处那被压抑已久的、对最高权力的渴望,在低语着“天与不取,反受其咎”。
他想起杨广的猜忌,想起自己这些年的战战兢兢,想起王威、高君雅的步步紧逼,想起天下汹汹的民怨,想起儿子李世民那充满期冀的灼热目光……更重要的是,裴寂为他描绘的这条“捷径”——拥有晋阳宫的财富和人力,他起兵的成功几率,将大大增加!
良久,良久。
李渊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猛地推开窗户。冰冷的雨丝夹杂着寒风瞬间涌入,吹得书案上的纸张哗啦作响,烛火剧烈摇曳,几乎熄灭。
他深深吸了一口这凛冽而潮湿的空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犹豫、彷徨、负罪感都涤荡干净。当他再次转过身时,脸上所有的挣扎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和属于乱世枭雄的冷厉。
他看着裴寂,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宫库甲仗,宫人名册……明日一早,送至留守府。”
裴寂闻言,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他深深一揖到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裴寂,领命!定不负唐公重托!”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李渊终于下定了决心。时代的巨轮,在他这番夜访之后,被加上了一股无可阻挡的推力。
次日,晋阳城。
雨势渐歇,但天空依旧阴沉得像一块吸饱了水的脏抹布。李善业随着一股更大的人流,麻木地向前移动。一夜的饥寒交迫,几乎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全凭着一股求生的本能,支撑着他跟随人群,走向那座象征着可能存在的希望的城池。
越靠近城门,气氛越发异样。盘查的兵士数量远超平常,眼神锐利如鹰,仔细审视着每一个进城的人,尤其是青壮男子。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张力,仿佛一根绷紧的弓弦,随时可能断裂。
李善业低着头,混在流民中,幸运地通过了盘查。踏入晋阳城内,一种与城外截然不同的、混合着喧嚣与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街道上车马匆匆,行人匆匆,商铺大多开着,但顾客寥寥。酒肆茶楼里,人们交头接耳,神色诡秘。偶尔有骑兵小队快速驰过,马蹄声在湿滑的青石板上格外刺耳。
他按照昨日听来的方向,艰难地朝着南市施粥棚挪去。肚子饿得一阵阵抽搐,眼前阵阵发黑。就在他拐过一条相对宽阔的街口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更大的骚动,人群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般向两侧分开。
只见一队约百人的骑兵,盔明甲亮,簇拥着两位身着高级武将官服的人,气势汹汹地朝着城中心留守府的方向而去。为首那两名武将,一个面色微黑,眼神阴鸷(王威),一个略显文弱,却面带戾气(高君雅)。他们所过之处,行人纷纷避让,噤若寒蝉。
“是王副留守和高副留守……”
“看这方向,是去留守府?”
“怕不是又要去逼宫唐公了吧……”
“嘘!莫谈国事!快走!”
流民中有人低声议论,语气中充满了恐惧和不安。
李善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虽然只是个底层小民,但也本能地感觉到,这两拨人马(昨夜林中听闻的“唐国公”与眼前所见的“副留守”)之间,恐怕已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这晋阳城,就是一个巨大的火药桶!
他不敢停留,奋力挤开人群,继续向南市走去。终于,在那座破旧的庙宇前,他看到了排成长龙的队伍和那冒着微弱热气的粥棚。希望,似乎就在眼前。
然而,就在他排了将近一个时辰,眼看就要轮到自己时——
“铛!铛!铛!”
一阵急促而尖锐的锣声,猛地从留守府方向传来,打破了城中压抑的平静!紧接着,是如同潮水般涌起的、混乱的呼喊声、兵刃撞击声,甚至夹杂着几声凄厉的惨叫!
“出事了!”
“留守府打起来了!”
“快跑啊!”
排队的流民瞬间炸开了锅!人群像无头的苍蝇一样四散奔逃,粥棚被撞倒,滚烫的粥水泼洒一地,引起一片哭嚎和咒骂。
李善业被人流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倒退,差点摔倒在地。他死死抱住路边一根拴马石桩,惊恐地望向留守府的方向。只见那边烟尘微起,隐约可见留守府高大的院墙内,有旗帜在快速移动,兵器反射的寒光不时闪过。
他的心狂跳起来,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开始了!林中汉子的话应验了!唐国公……动手了!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城内显然已不安全。混乱中,他瞥见那条昨日发现窝棚的僻静小巷,求生欲促使他奋力挣脱人群,跌跌撞撞地冲了进去。
窝棚依旧空着。他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般钻了进去,蜷缩在最深的角落,用那堆散发着霉味的烂草盖住自己,只留下一双惊恐的眼睛,透过草帘的缝隙,死死盯着巷口。
外面的混乱声、奔跑声、哭喊声持续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才渐渐平息下去。但一种更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马蹄声,开始在主要街道上巡逻,伴随着兵士们粗哑的吆喝:“奉唐公令!全城戒严!所有人等,即刻归家,不得外出!违令者,斩!”
晋阳城,在短短一个上午,变了天。
李善业躲在窝棚里,连大气都不敢出。他不知道留守府里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王威和高君雅,恐怕已经凶多吉少。而那个他只在流言中听说的唐国公李渊,如今已成为了这座城池,乃至这片土地命运的主宰。
时间在恐惧和等待中缓慢流逝。午后,天空愈发阴沉,似乎连老天爷都在为这人间的剧变而默哀。
突然,一阵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入李善业的耳中。那脚步声沉稳而有力,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从容。
李善业浑身一僵,透过草帘的缝隙,他看到两个人影,停在了离他窝棚不远处的巷口。其中一人,身着紫色官袍,身形高大,面容儒雅中带着难以言喻的威仪,正是他昨日在留守府外远远瞥见过一眼的——太原留守、唐国公李渊!
而另一人,则是昨夜他曾见过的,那个年轻英武的二公子李世民!
他们怎么会来到这里偏僻的后巷?!
李善业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往草堆深处缩去,恨不得自己能化作一块石头。
只听李世民低声道:“父亲,王威、高君雅及其核心党羽十七人,已全部伏诛。城内其部属稍有异动者,亦已弹压。刘文静先生正在清理府库,裴寂先生也已按计划前往晋阳宫。”
李渊望着阴沉的天色,缓缓道:“很好。传令下去,厚葬王、高二人,其家眷,不予株连,驱离晋阳即可。非常之时,需显非常之仁。”
“是。”李世民应道,随即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兴奋,“父亲,裴监方才派人来报,晋阳宫库藏清点初步完成,甲胄四十万领,弓弩不计其数,帛绢超五百万匹,粮秣堆积如山!还有那数百宫人……皆已造册待命!”
李渊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又混合着野心的复杂神情,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寒冷的空气中氤氲开:“天助我也……世民,你看这晋阳城,经此一役,方真正为我所有。”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而深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墙壁,看到了更遥远的未来:“传檄文,公告郡县:我等起兵,非为谋逆,实为废昏立明,匡扶社稷,解民倒悬!开仓放粮,赈济流民!招募勇士,共图大业!”
“是!父亲!”李世民的声音铿锵有力。
父子二人又在巷口低声商议了几句,方才转身离去。
直到他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李善业才敢缓缓呼出那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整个人如同虚脱般瘫软在草堆里,冷汗早已浸透了单薄的衣衫。
他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见证了一个时代的转折点。
唐国公李渊,不仅杀了朝廷命官,掌控了晋阳城,更是获得了皇家宫库的巨额财富,即将正式起兵反隋!
而他自己,这个卑微的、濒死的流民,该何去何从?那“开仓放粮,招募勇士”的公告,像是一点微弱的火星,投入了他早已冰冷死寂的心湖。
是继续像野狗一样挣扎求生,等待不知何时到来的死亡?还是……抓住这乱世中唯一可能改变命运的机会,投身于那即将席卷天下的洪流之中?
窝棚外,天色愈发昏暗,一场更大的风雪,似乎正在酝酿。晋阳城,在经历了一场内部的清洗与整合后,如同一张拉满的强弓,即将向着旧世界的壁垒,射出那支注定要改变历史轨迹的利箭。
而无数像李善业一样的微小个体,他们的命运,也即将在这滔天巨浪中,被重新书写。
(第一卷 第一章 完)
---
下一章预告:
雷霆惊蛰!李渊正式誓师起兵,晋阳内外为之震动。流民李善业在求生本能与一丝微茫希望的驱使下,走向了募兵处,迎来了他命运的第一个转折。而李渊集团,在获得巨量资源后,又将如何迈出争夺天下的第一步?烽烟骤起,群雄侧目,一个全新的时代篇章,正在血与火中悍然开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