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尘跪在凌云堂冰冷的青石板上,玄色衣袍上还沾着黑风谷的血污与尘土。他垂着眼,能清晰看见家主云苍那双玄色锦靴上绣着的暗金龙纹——那是云家权力的象征,也是他这类旁系子弟终其一生都难以触碰的鸿沟。
堂内云雾缭绕,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压抑。云宏站在左侧,锦衣华服一尘不染,看向他的眼神里满是轻蔑,仿佛在看一只碍眼的蝼蚁。二长老捧着记录罪证的玉简,脸色凝重;被废了修为的云浩瘫在角落,虽不敢再哭喊,却仍用怨毒的目光死死盯着云尘,像条伺机反扑的毒蛇。
“云尘,”云苍的声音打破沉寂,平淡得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可知,以下犯上,废黜嫡脉子弟修为,按云家家规当如何处置?”
云尘缓缓抬头,目光平静地迎上云苍的视线。他知道此刻辩解无用,却也不愿任人宰割:“家主,云浩勾结血影教,炼制血魂丹残害百名修士,此乃正道不齿之举。若我不废他修为,任由他完成血魂丹炼制,不仅青阳城修士遭殃,云家恐也会被牵连其中。”
“放肆!”云宏猛地呵斥,“父亲问你家规,你倒敢狡辩!一个旁系贱种,也配议论嫡脉的对错?若不是你多管闲事,云浩怎会落得这般下场?”
云尘没理会云宏的怒骂,只是继续看向云苍:“家主可查二长老传回的影像,可验同源佩上的血影教邪气。我所言句句属实,并无半分虚言。”
云苍指尖轻轻敲击着桌案,目光落在云尘身上,带着审视与探究。他何尝不知云浩有错,可云浩是嫡脉次子,是云宏唯一的弟弟;而云尘,不过是旁系中一个不起眼的子弟——在云家百年的规矩里,嫡庶之别如同天堑,旁系的命,从来都比不上嫡脉的一根头发。
“证据确凿,云浩的罪,自然要罚。”云苍的声音顿了顿,话锋一转,“但你越矩之事,也不能不罚。云家规矩,需有尊卑之分,若人人都像你这般,仗着些许功绩便以下犯上,家族秩序岂不乱了?”
云尘心中一沉。他明白了,家主并非不知对错,只是在“嫡脉尊严”与“是非公道”之间,选择了前者。旁系的功绩再大,也抵不过嫡庶之别这道坎。
“父亲英明!”云宏立刻附和,眼中闪过得意,“云尘此獠目无尊卑,若不重罚,恐难服众!依儿子之见,当废其修为,逐出家族,以儆效尤!”
云浩听到这话,眼中瞬间燃起希望,挣扎着喊道:“父亲!大哥说得对!快废了他!我要让他跟我一样,变成废人!”
二长老皱了皱眉,终究还是上前一步,低声道:“家主,云尘虽越矩,可他揭发云浩罪行,阻止血魂丹炼制,护了青阳城修士,也算有功。若废其修为逐出家族,恐会寒了旁系子弟的心,也让其他正道家族笑话我云家赏罚不明。”
云苍抬眼扫了二长老一眼,语气依旧平淡:“有功当赏,有过当罚,本就是家规。但功过不能相抵,尤其是越矩犯上之过。”
他看向云尘,目光冷了几分:“云尘,念你揭发罪行有功,免去废修为、逐家族之罚。但以下犯上之过,需得受罚——即日起,你被打入杂役营,为期三年。三年内,需完成杂役营所有差事,不得有误。”
杂役营?
云尘瞳孔微缩。他虽从未去过杂役营,却也听闻过那里的传闻——那是云家最苦最累的地方,住的是漏风的柴房,吃的是掺着沙子的糙米,每日要搬运万斤灵材、清扫数十里山道,稍有不慎便会被管事打骂,甚至丢了性命。许多旁系子弟被打入杂役营后,要么熬不过三年便累死,要么被折磨得没了心气,成了行尸走肉。
云宏显然也没想到家主会如此处置,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狂喜。废修为、逐家族固然解气,可让云尘在杂役营里受三年苦,看着他从一个能与嫡脉抗衡的修士,变成一个任人欺凌的杂役,岂不是更解气?
“父亲圣明!”云宏连忙躬身,“如此处置,既显家规威严,又念及云尘有功,实属公允!”
云浩却不满地喊道:“父亲!杂役营的惩罚太轻了!我要他死!我要他为废我修为付出代价!”
“住口!”云苍呵斥道,“家规已定,岂容你放肆?若再敢多言,便不是逐出家族这么简单了!”
云浩被吓得浑身一颤,再也不敢说话,只是看向云尘的目光愈发怨毒。
云尘缓缓站起身,膝盖因长时间跪地而发麻,却依旧挺直了脊梁。他知道,此刻再多辩解也无用,家主的决定,早已注定。他躬身行礼,声音平静无波:“弟子遵家规,愿入杂役营受罚。”
云苍看着他挺直的脊梁,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却很快被冷漠取代:“既已遵规,便即刻前往杂役营报道。二长老,你亲自带他过去,嘱咐杂役营管事,按规矩行事,不得徇私。”
“是,家主。”二长老躬身应道,转身对云尘说,“跟我来吧。”
云尘跟着二长老走出凌云堂,阳光洒在身上,却驱不散心中的寒意。他回头望了一眼凌云堂的鎏金匾额,那“凌云”二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却像是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旁系子弟,终究是旁系子弟,即便有再大的功绩,也终究抵不过嫡庶之别。
“云尘,”二长老走在前面,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杂役营不比别处,你性子刚直,到了那里,需得收敛锋芒,凡事多忍忍。三年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云尘心中一动,看向二长老。二长老虽属嫡脉阵营,却并非不分是非之人。他低声道:“多谢二长老提醒,弟子谨记。”
二长老叹了口气,不再多言。他知道,家主此举看似公允,实则是偏袒嫡脉——若今日犯错的是旁系子弟,勾结魔道、残害修士,恐怕早已被废了修为,挫骨扬灰,哪还能只是逐出家族?可云浩是嫡脉,便只受了逐出之罚;而云尘有功,却还要被打入杂役营受苦。
两人穿过三条长廊,两座花园,沿途遇到的族人见云尘跟在二长老身后,神色狼狈,纷纷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那不是云尘吗?听说他废了二公子的修为,怎么跟二长老走在一起?”
“看样子是要受罚了吧?旁系子弟敢对嫡脉动手,活该受罚!”
“我看啊,就算受罚,也是轻的!换做是我,定要废了他的修为,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那些议论声不大,却字字清晰地传入云尘耳中。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依旧面不改色。他知道,这些人不过是趋炎附势之辈,嫡脉强盛时,他们便捧高踩低;若有一日他能崛起,这些人又会换一副嘴脸。
很快,两人便到了杂役营。与嫡长房的朱红大门、青纹竹不同,杂役营的大门是简陋的木门,早已斑驳不堪,门上连一块像样的匾额都没有。门内传来此起彼伏的呵斥声与重物落地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汗水与尘土的味道。
一名身材魁梧的壮汉正站在门口,穿着粗布短打,腰间系着一条黑色腰带——那是杂役营的管事,赵虎。赵虎见二长老来了,连忙躬身行礼:“见过二长老。不知二长老今日前来,有何要事?”
二长老指了指身后的云尘,沉声道:“这位是云尘,家主有令,将他打入杂役营,为期三年。你需按规矩行事,不得徇私,也不得故意刁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