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末座坐下,李嬷嬷端来的酸梅汤还冒着寒气,却被她推到了苏若柔手边:"妹妹昨日说爱吃冰镇酸梅汤,这碗特意留的。"
苏若柔的筷子顿在半空,鸡片上的琥珀色酱汁颤了颤,"啪嗒"落回碟中。
她抬眼时眼尾的胭脂晕开些,勉强笑道:"姐姐总记着这些小事。"
"怎么能不记?"苏婉儿舀了勺绿豆糕,甜香裹着话尾漫开,"昨儿夜里我房里进了贼,丢了本紧要账册——那账册记着三月前采买霉木耳换晒的事,妹妹不是说要帮我核对?"
"当、当然记得!"苏若柔的指甲掐进帕子,绣着并蒂莲的绢角皱成一团。
她端起酸梅汤时手腕发颤,冰晶撞着碗沿"叮当"作响,"许是...许是姐姐记错了地方?"
苏婉儿盯着她泛红的耳尖,那点粉色从珍珠坠子后漫出来,像极了被踩住尾巴的雀儿。"我原也这般想,"她指尖敲了敲桌面,"可今早梳头时,妆奁上落了支银簪——"她抬腕拨了拨鬓边的缠枝莲银簪,"妹妹新染的"桃夭"甲油,在簪子纹路上蹭了半枚月牙。"
厅中突然静得能听见檐角铜铃的轻响。
苏若柔的喉头动了动,喉结处的珍珠项链跟着起伏,"姐姐莫要玩笑..."
"谁和你玩笑?"苏婉儿的声音陡然冷下来,"李嬷嬷去厨房问过,张婶子说昨儿有位姑娘塞了五两银子,让她别多嘴——"她摸出袖中的银锞子拍在桌上,"福来钱庄的刻纹,妹妹房里的账房先生,可认得?"
苏若柔的指尖在桌下绞成一团,青瓷碗底与桌面摩擦出刺耳鸣响。
她猛地站起身,椅子"哐当"撞在柱上:"我、我头疼!"话音未落便跌跌撞撞往外跑,绣鞋后跟勾住门槛,差点栽进廊下的花盆里。
李嬷嬷望着她的背影,将凉透的酸梅汤撤下:"姑娘这招敲山震虎,倒是震得耗子现了形。"苏婉儿望着案上的银锞子,眼底漫过冷光:"耗子现了形,就得连窝端。"
日头移过西墙时,正厅的八角灯已经点亮。
老夫人拄着龙头拐杖坐在主位,柳氏捏着帕子坐在下首,鬓边的翡翠步摇随着她颤抖的手晃个不停。
苏婉儿站在堂中,袖中装着带泥的碎瓷片,心跳声盖过了烛芯爆裂的轻响。
"婉儿说丢了账册?"老夫人的声音像块磨旧的玉,"那账册里记了什么?"
"记着苏府三月来采买霉木耳的账。"苏婉儿展开随身带的蜀锦残片,"每笔"霉木耳换新晒"的差价,都够再买半车好木耳——"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柳氏发白的脸,"更巧的是,厨房那批发霉的陶罐,和废井边捡的碎瓷片同窑同釉。"
柳氏"啪"地拍桌:"你这是血口喷人!
我管着中馈十年,何曾贪过一文?"
"婶母别急。"苏婉儿摸出李嬷嬷给的油纸包,"张婶子收了五两银子封口,福来钱庄的银锞子,是婶母房里账房每月领例钱的凭证——"她又指了指苏若柔鬓边的珍珠簪,"昨儿夜里进我房的贼,遗落的银簪上,有妹妹新染的甲油。"
苏若柔的眼泪"刷"地落下来,妆粉被冲开两道白痕:"姐姐...姐姐故意陷害我!"
"陷害?"苏婉儿冷笑一声,"那婶母解释解释,为何废井里打捞出半袋私盐?"她掏出最后那页被扯破的状纸,"我誊写的账册虽丢了,可书办那里还有底——每笔"霉木耳"的采买银钱,都进了福来钱庄的户头。"
老夫人的拐杖重重敲在地上,震得烛火直晃:"柳氏,你当我老糊涂了?"柳氏"噗通"跪下来,膝盖撞在青砖上的闷响惊得梁上燕子扑棱棱乱飞:"老夫人明鉴!
是若柔...是若柔说想帮着管中馈,我、我一时心软..."
苏若柔跌坐在地,绣鞋上的金线勾住了柳氏的裙角:"母亲!"
"够了!"老夫人闭了闭眼,"柳氏禁足三月,若柔罚月钱半年——"她抬眼望向苏婉儿,目光里多了丝暖意,"婉儿,明儿搬去松竹院住,离我近些。"
烛火在苏婉儿眼底跳动,她垂眸福身:"全凭老夫人做主。"
夜露沾湿瓦当的时候,苏婉儿推开松竹院的门。
李嬷嬷早已铺好新被,她摸着床头的蜀锦残片,窗外的月光漫进来。
今日虽破了局,可私盐的事才露冰山一角——那批盐是谁运的?
福来钱庄的户头又连到谁?
更要紧的是,老夫人让她搬去松竹院,看似恩宠,实则成了宅斗漩涡的中心。
苏婉儿躺上床,锦被里还留着阳光的味道,可她翻了个身,望着帐顶的银钩出了神。
檐角的铜铃在夜风里轻响,像极了昨日深夜苏若柔翻找时的动静。
她闭了闭眼,这一夜,怕是要无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