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苏逸却缓缓摇了摇头,眸色澄澈而清醒,褪去了儿女情长的温柔,染上谋士独有的审慎锐利。
他稍稍调整睡姿,避开伤口受压,气息虽弱,条理却分毫不乱:“臣不累。此刻虞江志得意满、轻视殿下,正是我们肃清内患、定稳朝局的最佳时机,片刻耽误不得。”
凤婉看着他执意支撑的模样,心头微涩,只得轻轻颔首,安静听他细说。
“如今天下大势,外稳内浊。”
苏逸语声平缓,字字切中要害,通透拆解着当下棋局,“边疆四域看似整编归制、听从调遣,实则南疆旧部暗流未消,虞江暗中扎根多年,如今又野心勃勃,绝不会甘心兵权尽散,只待时日蛰伏再起。但外患不足为惧,真正致命的祸根,从来都在朝堂内部。”
他目光沉凝,缓缓道出症结:“殿下摄政数年,恩威并施,收服大半朝臣,却始终心软留有余地。
朝中半数中立老臣,看似恪守本分、不偏不倚,实则早已暗中私通旧势、观望投机。
还有部分身居高位的重臣,根系盘错、积弊深重,表面臣服储君,内里早已被那不知名的势力笼络渗透,亦或是……他们本就是那个势力的人,是藏在朝堂肌理里的毒瘤。”
“这些人不查、不除,朝堂永远无法清净。今日观望,明日倒戈,但凡殿下与虞江博弈稍显颓势,他们便会即刻反水,临阵倒戈,从内部瓦解你的所有布局。”
苏逸字字清醒,直击最残酷的真相:“朝堂积弊已久,温和整顿早已无用。想要一劳永逸、稳固根基,唯有下重刀、动雷霆,连根拔除所有叛臣余孽,彻底清空污浊根系,方能肃清朝堂,震慑朝野。”
这番话,是最精准的局势判断,也是最决绝的破局之法。
铁血清党,杀伐整朝,不留余地,方得长治久安。
可话至唇边,他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隐忍。
他心中清清楚楚,这些都好办,但唯有张慢慢此人,凤婉即便是失望透顶,怕是真到了最后,她还是下不去手。
她是凤婉年少最亲的羁绊,是储君孤寂成长路上唯一的闺中知己,是凤婉掏心掏肺、真心相待过的姐妹。
旁人叛离,凤婉可杀伐果断、毫不留情。
可唯独张慢慢,她心软、念旧、舍不得。
苏逸将一切看得分明,心底澄澈透亮,没有半分侥幸。
旁人皆是利欲熏心、择木而栖,唯独张慢慢的背离,从来不是一时投机,而是从根上的选择。
她魂魄寄身,困于阴阳夹缝,半生执念尽数系于虞江一身。
手握南疆残余权柄,暗通朝野暗处势力,步步为营、层层布局,看似游离棋局之外,实则早已是虞江最隐秘、最坚实的底牌之一。
她所有的摇摆、所有的沉默、所有的暗中相助,从来不是身不由己,而是心甘情愿。
她心甘情愿以虞江之躯布棋,心甘情愿站在凤婉的对立面,心甘情愿,辜负年少情谊、半生旧恩。
苏逸心底清楚,此人早已根深蒂固、无可挽回。
君臣可劝,逆臣可诛,可执念入心、情根深种之人,世间无药可解,无局可破。
张慢慢,早已回不了头。
可他看着眼前眼底尚藏着一丝不忍与犹疑的凤婉,终究还是将这句冰冷刺骨的定论咽了回去。
他不忍碾碎她最后一点年少温存,不忍让她彻底斩断所有旧情,沦为彻彻底底孤绝凉薄的掌权者。
朝堂杀伐早已够苦,人心算计早已够寒,他舍不得让她连最后一点念想,都彻底化为泡影。
苏逸敛去心底所有寒凉通透,语声愈发温和轻柔,带着妥帖的体恤与成全:
“其余叛党权臣,皆是朝野蛀虫,罪证确凿,届时尽数清算,绝不姑息。”
“唯独张慢慢……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