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是否诬陷自有公道人心,难道韩国公屹立於朝堂之上,面对袞袞诸公,陛下天威,不敢承认吗?”
章存道冷笑,看著李善长。
李善长彻底被气到了,伸出手指著章存道:“我怎会谋害刘基?我等二人共事良久,並无任何恩怨,在者言胡惟庸逆臣已经被诛,刘基更是早已经死去了多年,陈年旧事如今翻出,意欲诬陷於我,章存道你究竟是何等居心!!”
向来心性淡定从容的李善长,此时恨不得破口大骂,甚至已经说出很过分的话了,当今官员们互相称呼对方的时候,通常都会在对方姓氏的后面加上官员,比如韩国公、章通政使、薛尚书等等,公堂之上李善长公然怒视对方口呼其名,显然是心中怒意汹涌到了极致。
“你可知道,我大明朝诬陷官员,是何等罪名?”
砰!
朱元璋手掌砰的一声,拍在面前龙岸上,声音阴沉,仿佛是因章存道诬陷李善长而发怒,就这般问道。
章存道丝毫不惧,一字一句道:“臣熟读律法,自然知晓。”
“若是韩国公並未联合胡惟庸谋害刘基,臣甘愿伏诛!”
甘愿伏诛!
这番话都说出来了。
就证明,今日章存道就是要和李善长不死不休了。
李善长脸色彻底变了,这不是小事,一旦陛下真的相信章存道的话了,此事落实,他必死无疑。
谋害当朝重臣致其而死,这就已经是死罪了,同时在和胡惟庸牵扯上了关係,就算是他有八个脑袋都不够活的!要知道胡惟庸案件的定性可是谋反”,就算他是开国六公之首,也要被诛家灭族!
“咱会让锦衣卫,调查清楚此案。”朱元璋神色忽然平静了下来,声音变得缓慢,“两位都是我大明朝的重臣,此番公堂之上,就不要吵下去了。”
皇帝的话,就是圣喻。
两人都退回了自己的原位,章存道面色从容,那脸上好像就根本没有一个怕字,可李善长却胆颤心惊,章存道为何突然提起刘基之事?並且將矛头直指自己?
自己何时得罪章存道了?
让李善长最为担心的是,刘基已经死了很多年了,同时胡惟庸也死了,如果硬是说,刘基是他和胡惟庸联合密谋害死的,他还真的无法反驳。
实在是因为,自己確实有著做出这种手段的可能。
其实还是源自於派系对立原因。
淮西集团,原本就是以他李善长为首,核心成员有胡惟庸、陆仲亨等,掌控中书省、六部实权,代表明初开国武將和淮西豪族利益,而浙东集团则刘伯温为首,宋濂、叶琛、章溢等为辅,以谋略和文治见长,主张抑制勛贵、强化皇权。
两方的矛盾很深很深。
浙东派支持陛下削夺勛贵特权,譬如限制占田、整肃贪污,威胁淮西集团既得利益。
这件事情让很多淮西人马不爽。
出自於这种原因,说他李善长有著想害死刘基的想法和预谋,是能成立的。
同时,也可以认为是他李善长担忧刘伯温的威胁,从而出手。
这就不得不提检校这个组织了,也就是当今锦衣卫的前身,要知道这个部门就是刘基参与建立的,其作用是用来监督百官,可昔日检校这个部门打击的对象,几乎全部都是淮西集体,更让很多淮西力量不满的是,刘基主张严刑峻法”,曾建议朱元璋以“谈洋之地有王气”为由打击自己属下的亲信,此番更是结下大怨。
不管出於何种目的,他李善长都有一万种可能,想要杀死刘基,虽说大明建立过程中,以及开国十五年来,他始终並未明面上参与到两方的斗爭,但毕竟他是淮西人的领头羊。
就算他没有亲自出手过,浙东系也是因为和淮西系的爭斗,而把很多帐算到他的头上。
心中想到这里,李善长颇为担忧,上位应该会相信他吧?可为何今日章存道突然发难,其父章溢,自己从未与其有过任何恩怨啊?
相较於李善长的不安,朱元璋倒是並未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他环顾下方群臣,淡声道:“咱昨日让你们各自回家,思索[摊丁入亩]、[一条鞭法]两种制度,哪种更適合应用於我大明朝,以及具体实施方法,不知道诸位思索的如何了?”
很多大臣,早已经想好了措辞。
“陛下,臣以为摊丁入亩”之法更宜缓行。江南田亩虽多,然丁银若尽归於地,恐使田主不堪重负,反伤农本。可效仿宋时两税法”,分丁银为三成摊入田亩,七成仍按户征缴,如此既显朝廷恤农之德,又防刁民脱籍逃税。另可令各州县分三十年逐步推行,以免激变。”
朱元璋闻言並未思索,而是眼神冷漠,他顷刻间就听出来了此话的言外之意,那就是江南地主可保留部分丁银转嫁佃户,自身税负仅增三成。
好办法,若真这么做了,富户依旧不会因此制度受到任何损失。
“臣愚见,一条鞭法”虽利国库,然折银过甚则伤及北地寒士!北方田瘠民贫,若强令赋役皆以银纳,必致百姓贱卖粮帛、商贾哄抬银价。不若准以三成折银,七成纳粟”,另令州县设平准仓”,丰年糴粮备荒,荒年以粮代银。
如此方显陛下仁厚爱民之心。
听了这话,朱元璋也未曾有任何回应。
这名官员话语中潜藏的意思,他依旧很快看了个清楚。
其话语中潜藏的意思,指的是北方士族多隱田,实物纳税可操纵粮价,变相减税。”
这就更过分了,利用这种方法,所谓的制度改革反而利於北方士族了!
“陛下容稟!一条鞭法”当以丁银全免”为要,但令田赋、商税並归户部折银,再拨三成予地方修桥铺路、兴办社学。至於摇役,可仿唐和雇”旧制,许富户纳银代役,贫者应役领餉。如此则民不困於力役,商不惧於苛捐,实为两全之策!”
朱元璋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好啊,好啊,一个个脑子都用在这种地方了是吧?
这番建议的潜在意思,不就是商人可花钱免役,地方截留三成银两便於士绅分润么?
这群狗东西,他早就想到了,无论是一条鞭法还是摊丁入亩,实施哪一种国策,都势必会影响官僚大族的利益,因此这群蠹虫想尽一切办法,从已经制定好的制度中更改建议,从而让他们依旧享受原本的那层利益。
“陛下,臣建议...”
“臣的看法是...”
又有陆陆续续的官员出列言道,朱元璋並未立刻动怒,而是静静的听著这些话,良久后等著大臣们说的差不多了,朱元璋这才道:“你们的决策和建议,都很不错。”
“不过,咱倒是有其他的想法。”
朱元璋声音平静,將方才在春和宫外,叶煊和自己说讲的重复述说了一遍,然后环顾眾多大臣,道:“诸位,咱的想法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