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的日子静好，她陪在上官素衣身畔，日日看风晴花暖，水清木盛，就连呼吸着的空气，似乎都格外清甜。放眼整个京城，除了皇上钦赐的大梁府邸，无人可与这上官府的繁华相比。

可终究还是繁华散去了。

“你们去忙吧，这里没事了。”

绿衣拉着三个小丫头往后院去了，只剩紫嫱一人仍旧站在那里。

她望见亭子里的石凳上已湿湿的铺了一层薄薄的苔藓，绿的恣意，在这微雨的天气里显得分外明亮。“是该收拾一下了。”她默默的自言自语了一句，走进亭子里去。

梁府正门。

上官素衣赶到时，府门紧闭，四个一身黑色甲胄的侍卫正守在门口，脸色凝重，聚在一起低声商议着什么。上官素衣认得那身甲胄，是梁穆清府内亲兵才能穿的黑玄铁所制。按南国律法，无论权势多大，都不可在府内私养亲兵，这可是与谋反同等罪名的大罪。但梁穆清却丝毫没把这条律法放在眼里，梁府的地盘，足足有半个皇宫之大，在这里养一支三千人的亲兵，简直绰绰有余。南宫易对此事也是心中明净，却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过去了，因为他心中清楚，只要镇南王和王妃还在他的掌控之中，梁穆清就不敢反。

那几个侍卫见她来了，也不行礼，仍旧站在门口，口中只十分敷衍的唤了一声：“世子妃。”

上官素衣倒也没和他们计较，语气依旧淡淡的：“开门。”

“属下正在商议是否要府戒备，以防御林军硬闯梁府，还望世子妃先回避。”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侍卫语气还算平和，十分耐心的说完了这句话，又转过身去继续商议了。

上官素衣侧过身，秀眉微微上扬，朱唇轻轻的吐出几个字来：“商议的再久，你们也无权决断。”她的语气极温柔，像春日迎面扑来的和风，温温软软的，但她的声音却清冷而疏离，落在他们的耳中，带着几分淡淡的嘲弄与不屑。

“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情，世子妃还是不要参与了，先在一旁避着便是。”后面一个皮肤黝黑的侍卫有些不耐烦的看着她。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些人是来找我的吧？”上官素衣也不生气，掩唇轻轻的打了个哈欠，懒懒的接了一句。

“那又如何？世子妃，我也是为了你好，御林军来此，还能安什么好心？这种打打杀杀的事情可不是你一个姑娘家能决断的，我劝你还是一边呆着，等兄弟们商议出结果便是。”他的语气愈发不耐烦起来，甚至对上官素衣挥了挥手，示意她一边呆着去。

大英气喘吁吁的从西苑那边跑过来的时候，正看见这一幕。他为人憨厚老实，性子又率真，虽然只是个普通的看门侍卫，平日里在府中却结交了不少人，因此一眼便认出那个肤色黝黑的人正是梁府亲兵的副统领秦志。他刚要走上前劝几句，却被上官素衣伸手拦住。

她慢慢的走上前去，走到离秦志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习惯性的双手抱在胸前，眸光骤然冷冽，直视着秦志的眼睛。秦志只觉得周身的空气都冷了下来，分明雨后的阳光暖暖的洒了他一身，他却仿佛处于极寒之地，身体被这突如其来的威压压的微微发抖。

半晌，秦志终于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强撑着梗着脖子道：“你干什么？”

“我只想问问你，这大梁世子府，除了世子，究竟是我做主，还是你做主？”她一字一顿的开口，每一个字都如有千斤之重，压在秦志的胸口。秦志只觉得面前的少女在开口的瞬间，整个人都变了，好像前一秒还是人畜无害的少女，后一秒便成了万人臣服的王。她的声音极清冽，如冬日里覆了薄冰的湖水，那样冷，说出的每一个字皆如冰冷的薄刃，带着漫天的杀气。

秦志哆嗦着往后退了半步。上官素衣偏过头来冷冷的睨着他，没有盘起的长发散落在身后，发间一朵嫣红的海棠，在微风中风华流转，如她的面容一般美的令人心悸。

“我最后说一次，开门。”她盯着秦志，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无论发生什么，由我一人承担。”

秦志沉默半晌，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几个弟兄，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走上前去默默打开了门。

沉重的府门慢慢打开，上官素衣立在门前，望着视线里渐渐清晰的人影，轻笑道：“原来是卫统领，好久不见。”

卫辞一身黑底银色绣纹的束袍，骑在一匹通体黑色的马上，望着她有些无奈的笑道：“如今想见世子妃，真是比登天还难啊。”

上官素衣见是卫辞，脸上的表情也跟着放松了几分：“卫统领见笑了。不知卫统领找我所为何事？”

卫辞翻身下马，对她抱拳施礼道：“今日是上官府邸彻底拆毁的日子，属下奉命督查此事。因皇上之前对世子妃曾有承诺，故特命属下来接世子妃一同前往。”

“果真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啊。我本来以为，皇上只是应付我而已呢。”那日她在御书房中的请求，南宫易虽是嘴上应下了，可上官素衣也没抱多大希望。一年前上官青被南宫易赐死之后，上官府邸便被封了起来，府内的奴婢们也都发落到别的地方去了，昔日繁盛的上官府，如今只剩下一具灰败而空荡的躯壳。

“皇上是一国之君，说出口的话，自然会兑现。”卫辞知道她对皇上心怀郁结，倒也没多说什么，只替皇上说了一句不痛不痒的好话。

“大英，劳烦你跑一趟，替我去把紫嫱叫来。”她知道紫嫱一直惦记着上官府，如今既要回府走一趟，让她跟着回去看看也好。

“哎，好好好，我这就去！”大英听得上官素衣唤她，赶紧一溜烟儿的往西苑跑，一边跑一边心中美滋滋的想道：“都说世子妃是个冷若冰霜的人，我看倒不见得。对我说话都如此客气，一点儿世子妃的架子都没有呢！”

“卫统领，九公主近日可好？这几日下雨，我倒不常去宫中了。”趁着等紫嫱的功夫，上官素衣便闲聊了几句。

“近日来皇上整顿御林军，属下实在无暇分身。周贵妃那边刚生了皇子，皇贵妃得替皇上关照几分，也是不得空去看九公主。”

上官素衣想到九公主委屈巴巴的可怜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几日倒是委屈九公主了。”

两人正说着话，大英已带着紫嫱走了过来，他咧嘴一笑，一口白牙在阳光下几乎有些晃眼，倒给他又添了几分傻气：“世子妃，还有什么吩咐吗？”

“替我去把曼珠沙华牵来。”

“属下已为世子妃备好了轿辇，世子妃就不必劳动身体了。”卫辞指了指身后。

“坐轿子好生无趣，倒不如骑马来得酣畅淋漓。”她接过曼珠沙华的缰绳，极其利落的翻身上马，纱衣的下摆如一朵绝美的罂粟盛开于马背之上，与曼珠沙华的朱红相衬，在浅淡的薄光之下，如黄昏时分天边那缕令人惊艳的晚霞。

“卫统领，走吧。”她俯身把紫嫱也拉上马，抬眸对着卫辞清清浅浅的一笑。

卫辞点了点头，骑上自己的那匹马，在最前方带路，上官素衣紧随其后。

留下秦志和几个目瞪口呆的侍卫，望着上官素衣离去的方向，久久的说不出话来。大英拍了拍秦志的肩道：“秦大哥，你没事吧？”

“我没事”秦志仍然愣愣的，额头上的汗还未消，“世子妃怎么会骑马？这马不是世子从宫里牵回来的吗？怎么倒成了她的了”

“秦大哥，这可就是你的消息太不灵通了。”一个瘦高个子的侍卫插了一句道，“这马可是世子妃在大朝会上得的赏赐，是极难得的好马，一般人可骑不得。那天晚上正好是我当值，就在这府门口，亲眼瞧见世子妃骑着那马进来的，错不了！”他绘声绘色的说着，一边说还一边比比画画的。

秦志憋了半晌，终于挤出来一句话道：“你们没看见吗？刚刚那个丫头，是她的婢女，她竟然和一个婢女共乘一马！这，这怎么行”

“秦大哥，你就别酸了，不就是被世子妃说了两句嘛。”一个略有些矮胖的侍卫也跟着插了几句，“那是世子妃对下人好，咱们这些做属下的，不就是想跟个对自己好的主子吗。之前我去西苑送东西的时候，还看见世子妃和那丫头打打闹闹的，一点儿架子都没有。要我说呀，如今上哪儿去找这样的主子去，你看看我那个堂叔家的儿子，在丞相府当差，一天都被那个什么小姐骂成什么样儿了？”

秦志仍梗着脖子，脸都涨红了几分道：“她还不是咱们主子呢！你们没看世子对她多冷淡。再说了，世子对咱们不也是实心实意的好吗，他是手段严厉了点儿，可梁府上下有哪个不敬爱世子的？她不过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深闺小姐罢了，凭什么做咱们的主子？”

大英在一旁傻笑道：“说到丞相府，听说那个丞相府的小姐明日就要嫁过来呢。”

“我也听说了，前几日刚被封了什么平梁公主，这名字摆明了是来找事儿的。我看呐，过几日这府里可要热闹起来了！”瘦高个子咂巴着嘴跟大英八卦起来。

“行了行了，都别围在这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秦志挥挥手示意众人散开，“咱们只管做好自己的事便是了，少在这里叽叽喳喳的。”

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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